秋月执

开心就好

【宝岚】花舟渡江-小片段




“瓜娃子,你累着了。”

岸上的人已经望不清了,放眼唯余烟云水汽,夕光在水波里闪袅,小舟在茫茫江天之间泊着,举目尽是无边空旷,一身也沉沉像是离了琐碎冗杂,楚岚听见划桨的宝儿悠悠道:


“休息会,这里有我呢。”


“宝儿姐,你别划太远啦!”


“远?咋远呢?啥都还在这呢。”



他们离岸太远了,离那混混沌沌的世俗太远了,可是又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回首前尘,这浮世渡来啊,光阴似箭,众人嗟叹,而他俩闯来奔走,到头来还是在兜兜转转,回到原点,不觉哀喜,正是因为——见的是举世无双的好风光。


“对啦!啥都还在这儿呀,京城还在这儿,他们都还在这儿,我和宝儿姐都在这儿,这山这水,这一生一世,不多不少。”


张楚岚哈哈一笑,仰躺在花舟里,花期已经过了,落花的余香犹在鼻尖。他枕臂小憩,睁眼,合眼,听着撑船划桨的宝儿轻轻放歌,还是那永远也唱不厌的山歌,还是那系着遥远的魂灵的梦中乡曲,桨声和着宝儿的歌声,温温润润,像是要载着他的心神浮氽而去……



再次睁眼时,竟然已过暮时,风很凉,凉凉地拂在身上,很是舒服。他是累着了,才一两个时辰,感觉自己如同睡过百年一般。




耳畔万籁俱寂,他蓦地一激灵,回神过来,整幅天幕宛如泼墨似地倾倒而来。


群星璀璨,自山那边洒满天际,皎洁如纱的银河全数拢在眼中,小舟还在江中泊着,竟让他生出物换星移的错觉。



他坐起来,看见宝儿还立在船头,手扶着桨,抬头一直远远眺望着天空、山岳。


晚风徐徐,她的衣袂在风中飘着,再辨不清夕光下那身好看的红色了,只觉像是朦胧的薄雾,拢住了他的心神。四周静谧,低头便见水中倒影着星影,空前皎洁的月光照到的地方,似在粼粼生银辉,好像他们已经远离尘世喧嚣,驾舟到天上,在银河里畅游。



古有“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之境,只是他俩都醒着呢,活得那样清醒通透。



宝儿一直在远远眺望着,她伫立在山水星影里的身影,好像要站成永久,又好像要羽化成仙。


她站在那里,究竟过了多久呢?蜀地烟云过眼,五十年如一日,百年光阴荏苒,正是江南好风景。她在那儿眺望什么呢?是远不可及的路么?是一去不复返的岁月么?是不曾读懂的人世么?
她是在寻找,感受,还是在等待呢?不可知,不可知。


这与他同舟共渡的人儿,鲜活而又真切,不是天上的嫦娥仙子,不是孤零漂泊的阿无,正是他所认识的宝儿,是能一生并肩相依、在彼此命里相伴相守的宝儿。


楚岚静静地望着,他听见风声裹挟着自己沉沉有力的心跳声。如果能将眼中的这一幕画面永远定格就好啦——他想着,试图将它铭刻在脑海里,必须是闭上眼时,宝儿在星影间每根月光拂亮的发梢、那眉眼的每一处细碎暗影,每个细节都要清清楚楚。有那么一刻,张楚岚恍惚觉得,他好像也已与她共渡这一劫,不再老去……



青山不老,流水东去,他朝她缓缓伸手,那月光真是空前皎洁。他在心间唤着,宝儿姐,宝儿姐。宝儿便像是有了心灵感应一般,在那眺望的尽头缓缓回神来,他俩只有几步之遥,彼此对望宛如隔了几世。



今生已经走过最险的路,今世却好像才刚刚开始。他张开双臂,朝向她,像是要将这月,这星,这人儿一同拥抱,无始无终地拥抱,哪管那岁月,哪管那世故。


他要向无边风月与梦里光阴宣战,他朝着无常命运押下今生最大的赌注,他肆无忌惮,他纵情而笑,他心甘情愿。
他是在寻找,感受,还是在等待呢?不可知,不可知。

只知——眼下正是举世无双的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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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是一个以前码的片段。(写玉禾《三生回眸》(五)花舟渡江 时间线上的宝岚片段。 )
至于宝岚的《三世远眺》,是长篇,欢快为主,架空向,地名背景虚构。


因为进入复习周会拖更,先发来证明我不会坑……

感谢相遇,这阵子挺忙,期末过后,我们不见不散!


【宝岚】三世远眺(五)

前文链接:

01    02    03    04

长篇慢更。地名、背景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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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姐,你从哪来呢?”


夕光抚照,一川向东,水波敛满细碎的金光。冯宝宝靠在桥栏上,目送着一只小船远去。顺着她的视线,青年远远望见那船桨划过水面,打散的粼粼波光如洒心间,远不可及。 



“蜀地。”

 宝儿平平和和地答。



"哦,那你的家人呢?”



 "家人……忘了。”



柳摇风曳中,她的身子岿然不动,远眺的眸中多了茫然,张楚岚不经意间低头,只见逝水波澜中,她静默的倒影悠悠晃动,这水影好像已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他十分惊讶,又异样地平静。



 "虽然忘了……但我在找。三儿、四儿、还有狗娃子说,总会找到的。”




宝儿的声音温温和和,在他耳畔响着,她回答楚岚时一直很耐心,生怕他不信,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



 “总会找到的。”



 “唉,宝儿姐,你一人从蜀地过来,天遥路远的,多危险啊!”


 “能有啥子,害我的人,都给埋了……” 



“嘿嘿,也对。宝儿姐的武功很强,不知是师承何派哇?“ 


“我没师傅……” 




冯宝宝抬眼望了一眼青年,目光越过他,落向桥下集市,在人来人往中,摊铺的糖画在落日的余晖里反射出浓稠的光泽,她望着,没再移开视线。 


“打得过就埋了,打不过就跑咯……”




 话语微折,满城风起。

 在夕光里,两人默然相对,片刻后,她忽然说:


 

“张楚岚,你今天的问题好多。”



轻轻的声音,瞬间给疾风喧嚣淹没,仍无可避免地令青年心口一滞。



……




梦断惊醒,四壁唯闻自己的呼吸声。


世界又重新以未知的姿态与他相拥,黑暗如潮,冲散回忆里的夕光,最后留在脑中的,还是疾风中,那姑娘的悠悠剪影。 



疾风正响。在黑暗中,他听见屋外外楼檐的风铃作响,清音空灵地划过波澜起伏的心,非但难以安神,反而扰得他直发慌。


 

张楚岚披衣下床,一推开门,清幽的月光霎时闯入暗夜,倾泻满怀。幽寂的夜晚,那铃音愈发清晰,大概从楼下几层传来。秋风瑟瑟,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楼梯口隐没在尽头的黑暗里,伺机等候着来客。



进入听风阁不到半个月,楚岚愈发好奇这地方。他作为“重点对象”,住进七楼,待遇出奇得高,再往上三层便到顶了,他对这奇诡大帮本部的机密心痒难耐——但是,整座楼里都藏着江湖高手,没把握的前提下,他不会轻易冒险。



楼栏外眺,明月悬于天际,万里浮云横阔夜幕。

子夜时分的城西,仍有零星灯火闪烁。他凝望着星火远去的地方,在某个荒寂偏僻的黑暗处,曾经也有一个可称为“家”的宅子。只是身居这高耸的听风阁,俯瞰下去,竟觉人间宽广得令人难安。



 这就是他生活了十几载的人间。 


人永远都在路上奔走。


 那个月夜密林里的孩子最后去了哪里呢?



楚岚扶栏垂眸,清冷的月辉在手背流淌,放空大脑,任思绪浸入空远的寂静中。 现在,每当在月光下,他的心就会渐渐归于止水。 




曾经,在月光中,八岁的孩子推开老宅的门,那儿只有人去楼空,荒冢孤坟,只有永恒的长眠与一成不变的无助感。现实冷得令人绝望。


最终,那孩子屹立在天地之间,选择与这月下的荒诞世界相融相行,脚下的道路愈难丈量。



万籁俱寂,银辉中,众生孤独的魂灵恍若浮萍飘絮,游离在茫茫大地。 


人永远都在路上奔走。对于他而言,那就是在试图寻觅的状态,他的生活在远行漂泊里,始终充满着猝不及防的事物,又像是冥冥之中走向的必然。


 

对于宝儿呢?

风吹在身上有点凉了,青年揉揉僵硬的肘关节,再次望向黑暗的楼梯口,不禁轻叹。 



……这都碰上的什么怪事怪人。


一想起那姑娘,张楚岚感觉诸多心绪霎时又活起来,在胸中翻覆扑腾,顺着血液奔流,折磨着四肢百骸。


冯宝宝怪得很,听风阁怪得很,什么都很奇怪,他端着极为疯狂的冷静在飞速消化着一切,惊讶于自己还能按兵不动,与这暂时安逸的日子和谐相处。 



想象中饱受折腾的奴隶生活并不存在,但他的人身自由确实攥在听风阁手里。忽略徐四的恐吓,他在听风阁的日子出乎意料的简单,除去客栈的打杂还债,余下的时间里,就是跟着宝儿姐。 



听风阁哪里都很怪,在宝儿身上最怪。楚岚很快发觉,她名义上是徐家本部的得力武装,实际上除挟他进来以外,鲜少委派她任务,当宝一样镇着。如此一来,她比徐三徐四还闲。 


自从楚岚进京后,听风阁就抹消了他的踪迹,暗处知晓的人也不再轻举妄动,而阁内天天所见的来客,只当他是个招揽的新人。跟着宝儿,两人私下相处,时常在城中逛逛吃吃,或是院中练武,曾经逃亡的日子如隔三秋。 




见众生,见天地,见万物,浓缩在最热闹的城里,他觉得,眼下虽然谜团重重,万千心绪竟抵不过宝儿的一次悠悠远眺。 



冯宝宝哪里怪呢?这位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姑娘,于他而言,简直是平生所见的独特之人。


她不同于京中寻常女儿家,又不似那些风尘仆仆的江湖客,像个边缘人,不为外物所累,一身似洒脱,又更是纯粹,少了很多东西,却能安好度日。当青年望向她时,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只是虚无,她像风,像水,永远无法被世俗与光阴困在某刻似的。 



同她在一起时,楚岚就会忘记时间的流逝。一天像是变得如一生那样漫长,又仿佛有一世迅速将过的错觉。天很快就会黑下来,那时,她在夕光里的乱发依旧翻飞飘然;黑夜沉沉而来,她的步伐依旧轻捷如燕;而一抬头,黎明拂晓的微光就在她的眉睫上,天空中鸽群往返不息…… 



时间好像永远也截不住她,茫茫浮世,人永远都在路上奔走。张楚岚突然很好奇这位姑娘的沿路风景怎样,她所望见的众生又是怎样。这是他行路中前所未料的一个变数,一个推翻他迄今认知的存在,一个他无法循规破解的局……冯宝宝就是很怪,他就是难以忽视,像是在和自己较劲,像是在这妥协背后难耐的挣扎。



相处一久,楚岚发现,这姑娘总超出他的常识。他起初旁敲侧击,打探着听风阁的秘密,随口问起宝儿楼上都有什么,宝儿竟然毫不掩瞒,他后来干脆不绕弯子,直接问宝儿,宝儿总是悠悠地回答,全当他是自家人一样,他问,她就回答,毫不设防。



比起和徐家兄弟令人头疼的周旋,宝儿的单纯坦率使他更不知所措。


世故人心在冯宝宝面前宛如一张白绢,永远不染人世忧欢。她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安然气息,却又充斥着虚无缥缈的朦胧感。 





 “张楚岚,你今天的问题好多。” 


"因为只要我问,宝儿姐都会回答啊!怎么?宝儿姐——你不喜欢?”



 冯宝宝与他对视一秒,青年的眼底宛如荒原暗夜,蕴藏着平和的寂静,她从中看出了一抹星光似的皎洁,那好像是自己的身影。


 “喜欢是啥子……”


   她有些困惑,


“你不嫌累,就问吧……” 


话音未落,这风中的青年低眉浅笑,拉近了距离,同她一起倚在桥栏上,语气中满是无奈: 



“欸!宝儿姐呀!难道只要有人问你问题,不管谁,你都会这样回答么?”


 “瓜娃子,不是你在问么?” 


冯宝宝的后一句噎住了他,她的语气还是那样自然,根本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张楚岚愣了几秒,看着她歪头困惑的神情,不禁心中一动——是了,奇怪的是她,更奇怪的还是这魑魅魍魉横行、光怪陆离的世界。



 “嘿嘿,宝儿姐说的是!我真瓜!不问了!我们去吃糖饼儿吧!”


 ……



 去吃那糖饼儿,看那危楼晚景,逛遍那小庙道观,市井陋巷。


在下无根张楚岚,如今正把根脉寻,京中行路如漫游,正是江南好风景…… 






风渐渐地止息了,寒凉的秋夜里,楚岚屏息凝神,听着危楼层层的檐角铃声,他悄无声息地踩过楼道,没入黑暗处。 


沿阶而下,六楼,有药房仓库;五楼,有练武场子;四楼,是贸易往来的生意场所……在楼梯转角,楚岚突然刹住脚步——他听见骤然响个不停的铃音,那绝非外面的风所致,与此同时,一股肆意蔓延的杀气如寒逼近,他的神经本能地警觉起来。 



从这个角度,五楼以下,月光显得极其渺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室内,他稳住身子,脑中嗡嗡鸣响。 


什么人?杀手?几个人?

突破了三层楼? 听风阁有人察觉了么?

宝儿姐呢?  


久违的危险感应灼得他几乎要跳起来。这杀气肆意蔓延,不可忽视,张楚岚暗叫倒霉,拼命压抑住呼吸,试图后退,心中自嘲。


 

莫非是与冯宝宝在这怪地方呆久了,他当现在是柳暗花明,岁月静好?! 



若说江湖,莫要提这京城,就连这城西,都是鱼龙混杂,就这一方的听风阁,内部都深不可测。他倒是可笑,以为低调度日,就能逍遥一时,屁!这听风阁押了多大赌注保他性命,无非是静等大鱼上钩,而他竟懈怠数日。



 青年屏息合眼,浑身真气收放最小,听觉感知调动到最大,捕捉着浮动在空气里的每一分寸。


鞋履在木质地板游走的每一刹那,宛如蓄满张力的弓,等待着某刻变数,一触即发…… 


“咚。” 


“卧槽!”


霎时风擦鬓发,猎猎作响,楚岚奋力腾后,躲开千钧一发的攻击,袭来的气功劈向方才所立的扶梯,雕花木头砍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却不至于拆毁的境地。


对方这一下的进攻狠戾而又克制。侥幸闪避落地的瞬间,楚岚忽然感觉脊背生冷,不敢置信地睁开眼。 


亲娘,我刚踢到什么玩意? 


他倒吸一口冷气,还未回神,就觉迎面袭风,那人追杀逼近了!浑身绷紧,正欲反击,忽听第三者的声音在他附近响起:


“三儿,别搞错了。”


霎时擦亮的灯火,晃得人眼一花。空中气流拂得鬓发生乱,楚岚定神一瞧,一把折扇停在眼前,方才攻击他的折扇主人——徐三少爷神情错愣。 


目光移转,近在咫尺的灯火里,幽幽地映出冯宝宝一头乱发下的脸,睁圆的双目,给烛灯映得如含灼灼火炬,竟有寺里燃灯罗刹的气势,吓得两人心口一滞。


“我滴个姐姐啊!出现也不露一点气息!要吓死我啊!”

“欸,是你不老实……” 



楚岚松开紧握的拳,正欲再言,瞳孔骤然微缩——借着宝儿的烛光,晦明摇曳的屋内,他看清了,方才脚下踢到的,是个倒地的人。 


他下意识垂眸,确认宝儿手上没有拿着刀,慌乱的神色渐渐归于冷静。 


徐三移步收扇,似有愠色:

“这么晚了,楚岚君睡不着?”


 得,怪他了。青年一怒,抬眼只瞧仍举着烛台的冯宝宝,飘摇的火光里,神色寂然,他觉得胸中郁闷飘然打散了。 


“这么晚了,三哥,宝儿姐,你们这是?” 


他没有看徐三,只是分外平和地与宝儿对视,后者瞬间妥协。



 “宝宝!”


 “瞒不住咯,三儿,怪你闹出的动静大了。”


   冯宝宝犯难地挠了挠脸颊,

 “我早说搞晕一人,拿捏好力道就行……”  



“不是这问题!你怎么啥都和这小子坦白——”

 

“霍。这是冲我来的刺客么?三哥,您受累!”

张楚岚心领神会,顺口打断,他移步上前,迎着徐三微微懊恼的眼神,在昏暗的灯火掩映下,徐三只瞧见他的脸色分外冷静,嘴角似有伶俐浅笑,看起来仿佛是夜晚闲庭漫步的来客。


——这反应有种说不上的违和感,青年的情绪转换得很自然。徐三握着扇柄的指骨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了,面上仍维持着端肃。 


“楚岚君,听风阁四层以下为酒楼客栈,来者不拒,你可知为何?” 



像是预料到他会这么问,青年的眼中亮了一下,不急不忙地回答:

“江湖势力大都雄踞一方,而听风阁的与众不同,就在于它坐拥道上的情报,又出入各地角落,世家王孙,武林侠客,布衣百姓,贩夫走卒……人群皆是风声来源。”


“不错,听风阁势力渗透八方,一直保持中立,从事着和平生意。即使黑道歹人前来歇脚,只要为我们认可的客人,四层之下皆以茶酒相待。”


 徐三折扇收入袖中,看着楚岚略微沉吟的神色,又望向那一言不发的宝儿,似有恼意,

“重点是,已经很久没人试着挑战突破四层以上了。” 


“换句话说,有人打算挑战听风阁的江湖威信,目标还是我咯。”

张楚岚低哼一声,上前几步,

“哎,这可太给我面子了,小的倒想看看是何方神圣了。宝儿姐——帮个忙。” 



他踩住那躺着的人,将他翻了个面,还未多说,只觉冯宝宝的发梢扫过手臂,烛灯递了过来,他下意识去接,触到她微凉的手,无端一惊。 


抬眼,火苗窜跃间,宝儿垂发下的面容宛如清影,有一瞬间,楚岚感觉徐三投来的视线宛如芒刺,戳得他心理一阵发悚。他牢牢抓住烛灯,任宝儿的手指流水般抽离而去。干咳几声,探身照了照那刺客的正脸。


 “啧,这位没什么特征。三哥,要弄醒审么?”


“挪到里屋绑了再说,这可是宝宝之前捉了个空的家伙,不能小看。”


“三儿,弄醒也没事……他被我点了穴,使不出力的。”  



听宝儿这么说,中元后发生的事如在昨日,楚岚蓦地感觉她一招封穴坠落的痛感重回足部,心中直呼此人倒霉,又觉面颊无缘发烫,只得转移注意力,抬手发力,掐了一下那刺客人中:


“醒醒了!老兄!” 


那人被他这么一按,脉象微动,似有清醒回转之势,就在他睁眼看清三人的时候,眼眶猝然睁圆,几欲瞪裂,似有血丝,未等楚岚开口,冯宝宝突然抬脚发功,生生将人揣出数米远!


烛火剧烈晃动险些熄灭,楚岚只听那人“咚”一声重重撞在墙角。



“……”

 大姐说好的动静小点呢?!



 “毒……”

 姑娘木然地道出一字,徐三瞳孔猛缩,一个箭步冲前,为时已晚——那人已经身子抽搐,七窍流血。他眼疾手快封住那人口鼻,一掌下去,硬生生将毒气抑在刺客体内,这下子可想刺客的五脏六腑给腐坏到什么程度。



“大意了!普通毒药就算了!这自身毙命还想拉人同归于尽!”




楚岚还在原地,伸着的手尚未收回,握着烛台的另一只手已经浸出冷汗,他睁大了眼紧紧望着这一幕,只听得身侧的宝儿,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这下真的死了……”


语气没有太大波动,在青年耳畔,仿佛在叹一朵花凋零般。 


训练有素的杀手索命于他而言并不少见,然而藏毒于唇齿、功败灭口的行径,已超出他想象的严重。张楚岚感觉脑中一片冗杂之音渐渐止息,只有宝儿方才那声音还悠悠涤着,他慌慌的心跳得很沉,缓缓起身。



 “三哥,雇佣方难查么?”


“不好说。” 

徐三懊恼地拧了拧眉头,神情在灯火下显得严峻。



“可这种毒不常见吧?”

“啧!道上有人想买,自然有市场,这年头效仿唐门与苗蛊炮制的制毒私业不少,源头混乱。但话说回来,对付一介仇家子孙不惜惊动听风阁,行啊——张楚岚,我们果然没看错你。” 


楚岚感觉冷汗几乎要凝固了,面露凄色:

“什么话!三哥!这种事我可笑不出来,谁愿意天天被一群亡命徒追杀啊!不明不白还死得多冤!”


“我不想追究你到底是装蒜还是真冤了。”

徐三淡淡地瞥了一眼宝儿,明灭光影里,脸上似起怅然之色,他低沉的声音叩响一室寂静: 



“听说过这京中,曾有一位名为张怀义的贤才么?”



空气凝固了一秒,徐三只听青年的朗朗之音:


“张怀义……张怀义……似有耳闻,好像是前朝旧事了吧?对……据说他习于圣人门下,辅助昔日太子,后来朝野政斗,应庆王叛乱,他不是死在了政乱里么?”


“不错,他的文才在当时似昙花一现,令人叹惋,他的尸首下落不明,只是被默认丧生火场。而十几年后,武林上突然冒出了一个能与诸方相持的张家。”


徐三望着火光在青年那张俊朗的脸上飘摇不定,他仍掬着无辜神色,目光却有些动摇了。 


“现在道上流传一种说法:当年的张怀义根本没死,而是从那场政乱死里逃生,以武林高手张锡林的身份,度过了余生。”


 “哼,若当年的国士张怀义和我这个爷爷真是同一人,那可就太离奇了!三哥,小说传记都不敢这么写。” 



“你别说,楚岚君,十几年来,听风阁在张锡林身上查到的过往寥寥无几,但若你是张怀义的孙子,那就耐人寻味了。”


徐三摇摇头,望着青年强作镇定的神色,语气意味深长,


“张锡林究竟发现了什么秘密,足以震动武林索取,而张怀义究竟在掩埋什么真相,你说这批追杀的人中,是不是混了不少大鱼?”




 屋里一时寂静。有那么一瞬间,徐三感觉眼前这个青年仿佛会随时消失一样,那张无害的脸噙着一丝慌张,但似乎又想到什么似的,变得诡谲难测,与暗夜相融难分。 



只有冯宝宝还一头雾水,目光在两人之间挪来挪去,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张楚岚,稳住……” 



青年心中蓦地一跳,看着宝儿,猛然反应过来,手中烛台已在无意识间被他攥得歪了几分,跳跃的火苗里,蜡泪正在边缘打转,几欲淌流,他连忙摆正。

他一腔心绪都在这微小的举动中暴露无疑。宝儿仍专注地盯着他的手:“稳住。稳住。”  



这沉重的氛围里忽然插入滑稽的一幕,倒真让他稍微稳住了心神。楚岚不禁苦笑,又笑不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充斥浑身,黑暗在侧,火光摇曳,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看见一条充满扑朔迷离的道路,就在眼前引诱着他。 



“三哥,钓鱼好哇!钓鱼可有意思。”

 他喃喃道,目光微沉,

“既然我逃不开,有人硬要陪咱们玩,当然要会会。” 



——这小子,倒还真没看错。徐三苦笑: 


“关于张怀义之孙的传闻,我们最近一路追溯,竟越查探越深了,惊喜不断。目前城中有几方特有意思……一方,是窦氏世家。” 话语微微一顿,

“另一方……是丞相府。与朝野关系颇深的窦家和丞相张之维,足以坐定这传闻了。”


“此外还有一方,是天下会。虽说天下会有那座张家老宅的地契,但这么多年弃置不理,现在忽然惦记上,啧!真是诸事不顺啊。”


 “四儿不是在与天下会周旋了吗……”


“哪那么痛快呀宝宝!唉!也是,最近让你们闲这么久,该干正事了!”

 

徐三眸中一凛,正色道:“这天下会坐镇城南,财大气粗,风天养年年办的【天下宴】,大设擂场、拍卖场、茶宴酒场,重价招揽江湖、商道人才,可是热闹。今年咱们可要给足面子会会。” 



“徐三少爷,若天下会有意招揽我,你不怕我倒戈?”

 

“不。你不会的。”

徐三按了按宝儿的肩,语气笃定得几乎令他愣然,就听他的后半句,


“就算我放你走,宝宝你永生永世也摆脱不了——你大可试一试。” 



“……”


 这威胁口气可真不小。楚岚想起他回京的中元日,真是个晦气的日子,赶车的老头道:“触犯了道上鬼神,就会召来命中克你的事物,这可是倒大霉的……”不知怎的,觉得徐三这话和老头口吻真像,这都什么和什么!





夜愈加深了,徐三很快就找了阁内伙计料理后事,留待两个人在原地消化任务情报,宝儿只道,不早了,张楚岚,快去睡……莫慌,杂鱼我来收拾。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惊魂,但青年依稀可嗅往昔逃亡岁月的气息。

死亡与黑暗的威胁时刻充斥在身边,只有宝儿的声音永远清润温和,不染一丝人世冗杂。  




沿着台阶上楼,不知过了许久,月光才渐渐重回视野。楚岚想起了八岁时,穿过那片密林时的月光,不同的是,从这夜起,月光催生出一片无边的清明,仿佛要将世间诸相显回原本面貌。他飘忽不安的心又渐渐重归止水。  



“宝儿姐,你住在哪层啊?”


上了七楼,宝儿还跟在他身后,像是护送一般。

楚岚哭笑不得,将烛灯递回去。 



“顶楼……”

宝儿缓缓答。


“哦……好吧,晚安,宝儿姐。” 




冯宝宝还是举着灯,默默望他走回去。等楚岚回头时,她还是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在楼道口,悄无声息地远望着,似乎要确认他进了卧房,才有去意。若不是灯火将她的身影摇曳投在墙上,有那么一瞬间,楚岚觉得她真的像是个与人世无牵无挂的幽魂。



 可是他知道,她在看着他,虽不知在想什么。

楚岚推开门,回头冲那楼道口挥了挥手。



 一阵秋风袭来,冯宝宝手上的灯火,连同墙上的黑影,在他眼里晃了几下,熄灭了。倾泻而来的皎洁银辉,与她一身白衣似要重叠,相融难分。 


——真像是个在银辉里生来的姑娘啊。



 张楚岚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摇摇头,踏入了屋子。






扑朔迷离的路正在远方,他又一次梦见那夕光石桥,人来人往间,宝儿的悠悠远眺……





“好巧,宝儿姐,我也在找家人。”


彼时,青年耸耸肩,低眉浅笑,眼中噙着一丝秋光,


 “我们都在路上呢。”  





——————TBC——————





【宝岚】三世远眺(四)


“这半空一瞬,于他心里竟生出了万丈尘海。”


ww前文走

01 天灵灵地灵灵

02  冤有头债有主

03 出来混迟早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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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不说,这小子挺扛揍。”

 

 

 

此刻,楼檐下风铃响动,前院的人儿往来不绝,诺大的后院却显得清幽寂静。



正面交锋只在瞬刹,抬手运功间,冯宝宝的身形宛如月下霜露,清辉虚影,快得连她一根发丝都未触及。她反手挥砍,势如破竹,走法飘忽不定,流畅似水,逼得楚岚化攻为守,吃力闪避,周旋不到数秒,整个人生观遭受重创。

 

 

这位来路不明的冯女侠,招数毫无章法,既看不出修得哪派功夫,又摸不透她的体力极限,青年内心叫苦不迭,暗有悔意。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要把几秒前还摆架势耍帅的自己摁回地里抹杀——打个屁!修为不在一个境界,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方为上策!

 

从冯宝宝挥刀相向起,青年就感觉到,她已产生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不同于先前的小打小闹,几招之间他便要调动全身,集中精力,否则随时会被砍中。

 

 

 

“宝儿姐,手下留情啊!”

 

“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第一个回合已见分晓,冯宝宝借力回身,乌发一甩,短刀妥帖收回,淡淡地望着青年瞬间破开的衣领,道出后半句,

 

“最多坏件衣服。”

 

 

领口一凉,锁骨未伤分毫。

张楚岚难以置信地望着悠悠停下的姑娘——在他眼前的究竟是什么倒霉玩意?半点气息不露,摸不着抓不着,跟幽魂差不多了……还是个可厉害的幽魂,要是刀刀都要命得精准,就给砍得片甲不留了……她不会这么做吧??不会的吧??

 

 

“唉,我就这件衣服了。”

 

 

“那使出全力——”

 

 

冯宝宝的最后一字还未落音,人已再度近身,寒光恻恻,刀砍风过,狠戾直取喉间——

 

这一下竟出尔反尔,青年脑中嗡鸣,刀锋在侧,生死当前,脚底发功,本能地运力,带身躲过这超出先前的一击,仓惶退至数米远。

 

耳中轰鸣渐息,冷静些许,冷汗后知后觉地浸满手心。他微微喘气,看着地上——自脚下在尘土上已经留下一道鲜明的痕迹,入土三分,比车辙深,正是情急之下调动全身真气的最好证明。

 

 

 

差点给干掉。楚岚心惊肉跳,他这一瞬无可掩藏的爆发力正中徐家兄弟的下怀。

 

 

而冯宝宝呢?只是松开了那把砍空的刀,任它掉落在地,那只空了的手没入袖间,至始至终并无半点杀气。

 

在那一刻,张楚岚已确信,从进了这地方起,他所有的一切都很难掌控,像是陷入了一个死局……眼下这个死局就是冯宝宝。

 

 

 

方才那下,居然使诈,看似狠极,楚岚眯了眯眼,暗暗懊恼——他也有种刀子会在擦过喉间的毫厘间稳稳收住的感觉。还未定神,就听她慢道:

 

 

“果真,生死之间,这功力倒使出来了一点……只是一接近你,就感觉你气息作乱,内力乱流,这样子面对敌人,还保得了命?”

 

“……”

 

楚岚只是回视她的目光,拧了拧手并不作答。

 

 

 

“还留着功力,因为我是女的么?”

 

冯宝宝盯着他,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口气,她像是发现什么,站定了,直起腰,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搞不懂……这种男女之别很重要么,原来这就是处男的想法么?”

 

 

 

 

青年神色一僵。

 

旁观的徐四“扑哧”一声,挨上徐三一踢,烟杆啪地落地,捧腹大笑起来。

 

 

卧槽?!!

这听风阁的人都是怎么回事??

 

 

 

三观惨遭刷新,痛处被无缘无故戳中。张楚岚两眼一黑,咬牙跺地,踏出阵法,恼羞成怒:

 

 

“处男怎么了?我是处男我光荣!!冯宝宝!别欺人太甚!你还瞧不起处男?可恶啊!!我今天偏要动真格,踏出这听风阁!!放马过来啊!”

 

 

他气得脸色涨红,却摆出防御架势,马力全开,浑身上下调动真气,内力翻涌,这一下看似是被激将,但他的每一步都有法可循,见他动真格了,冯宝宝的眉轻微扬起,就连旁观的徐四不再笑他,露出静默严肃的神情——在他们眼前,青年展现的这一套功法,似乎有点眼熟。

 

 

 

冯宝宝对着这迎战的姿态,只是露出欣然神态,不慌不忙歪头看他走完这几步。攻防拳法样样在前,青年一身黑衣与长发也因真气外涌在风中翻飞,俨然是个认真对打的侠客,好不潇洒。她瞧着欣赏了几秒,提起剩下的那一把刀,下定决心一般,大喊道:

 

 

“好!张楚岚,你就由我破定了!”

 

 

好个疯婆子,在说劳什子!

楚岚顿觉吐血,自知想歪,还未吐槽,姑娘已踏步近身,借风使力。

 

 

他眼中微凛,移步挥拳,攻防全开,倒也硬撼下几招——最难办的是她使的刀,就算让他一把刀,可这刀刃终不长眼,短刀如与她的左手同化一般自然,不可直迎,躲过推掌,扭转她的腕力……

 

不能自乱脚步,唯有观察每一动作,机会只在纤毫之间……就在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动的瞬间——楚岚猛地凝神,扣住她的手一掌劈下,千钧一发卸下了刺来的刀!

 

 

刀柄脱手了,好一细腻发凉的手,只在肌肤擦过的瞬间,就觉宛若清流,那一刹那,楚岚脑中第一联想到的,便是密林月夜的清秋冷意,正要侧身,冷不防挨上她反手一掌,震得骨骼发麻——好深的内力!

 

 

 

 

 

他猛地退了好远,差点打滑,姑娘的身影在眼中生出重影又恢复为那抹洁白,岿然不动。

 

“可以,扛下宝宝的三招以上还没倒。楚岚君,我是小看你了!”耳畔响起徐三的赞叹。

 

 

 

楚岚花了好大力气站定,垂眸一望,这一掌击得他退了甚远,竟到了仓库门前,脚后不远处就是墙垣。地上好几个果蔬扁担,他方才还踢翻了一个篮子,新鲜的李子咕噜噜滚了一地,竟毫无感觉,他暗中嗟叹。这就是差距么。

 

 

“好……张楚岚,就按这个节奏,继续!”

冯宝宝因他这关键的扭转,倒点燃了干劲,喝令道。她两眼有生莹莹亮光,赤手空拳,衣袂飘然如云,招呼他出手。

 

 

 

而此时的楚岚,只是缓缓调整气息,抚着开了口子的衣襟苦笑示弱。

 

 

 

“宝儿姐真是奇侠,论武学修炼,小的不如宝儿姐。”

 

 

这温润清爽的嗓音在他喉间转了转,整个人又恢复了早先温顺的模样。

 

 

 

 

就在众人神经稍松的刹那,楚岚猛地一挑地上扁担,带起罗筐发功一踢,霎时桃李飞了满天,惊出徐三一声大呼,他趁机运力蹬脚,身形忽动,穿入果实之间,飞快点之层层而上,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展开的鹰翅一般,直朝主楼跃去——

 

 

“这小子!敢跑!坏一个桃子李子,要你好看!”

徐四指天大笑,而徐三已冲向场地眼疾手快地接下几个落地的桃李。

 

 

“哈哈小爷我说了今天要踏出这听风阁!!”

仗着逃命为生的轻功腿法,半空中的青年身影三两下已飞跃过半个场地,洋洋得意。

 

 

 

地上的冯宝宝没有动,没有追,只是抬头望着他飞过去,像是要傻傻地远眺。

 

 

未等徐三开口,这姑娘猛地一掌打地,震得尘土飞扬,一根扁担长棍离地,在徐三徐四还未来得及出面阻止时,她已一脚踢出。

 

 

 

只见长棍受力,稳稳直冲天空,近乎完美地避开坠落的桃李,宛如离弦羽箭独辟一道,狠准地截下了青年的逃跑路线,打中他的足上穴位。

 

这一下精准而猝不及防,震得青年腿上发麻,筋脉受阻气血凝滞,三四层楼的距离,抬脚竟踩不出任何力道,徒然坠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冯宝宝点地一跃,身形凛动,穿越数米。漫天掉下的桃李应接不暇,她一面躲开一面借着近身的果子腾飞,直冲青年而来。

 

 

 

 

刹那间她就近身而来了。

 

这姑娘的面容依旧清丽漠然,眸中似有灵动,张楚岚一惊,本欲抬掌防御,却一下子忘神于这双没有喜怒的眸中了——他恍惚忘了一切,忘了时间,忘了此地。

 

这是何种眼神呢?

像是永世不灭的星光,像是落入水中的月影,像是掠过微薄瞬刹的遥遥远眺……

 

 

他终于触及了她的长发。冯宝宝的脸近在咫尺,他俩鼻尖只在纤毫便要相触,这半空一瞬于他心里竟生出了万丈尘海,一身渺若微尘,无数过耳喧嚣落雨般砸向他心中。

 

月光啊月光,人世啊人世。

 

 

日光倾城,危楼直下,楚岚觉得自己如同闯入一片雪梨飞花之中,她翻飞的白衣抚过肌肤,凉凉的,没什么温度,像是冷月。他的思绪全然打散在悠悠遐想里,竟生出一种自然而然的安全感……

 

他败了。

他哑然失笑,索性松开了一切攻防与拘束向下坠去,任她一把揽过自己,连眼都不曾合上。

 

果真,没有受伤,安然落地。腰还被她揽着,踩地的瞬间,肌肉因穴位被封发出战栗,筋脉抽痛,连脚掀起飞扬尘土。

 

楚岚摇摇晃晃地站住,像是个丢了魂的木偶似地,开合下双眼,冯宝宝的乱发扫得他脖颈生痒,他懵懂只觉这姑娘揽着他的腰的手看似柔弱,实则有力……

 

 

“哈哈哈!徐三,这混小子真是占足了便宜!”

 

徐四的朗声调侃引得他回神,霎时惊得直起身踉跄退开——他一堂堂男儿竟被一姑娘抱揽而救!好生滑稽!

 

但是……又怎样呢……管他呢!

他胡思乱想着,世人真是奇怪,说那英雄救美,殊不知美救英雄也是另番景致——可惜眼下他只是一介打输的草根,连英雄都谈不上。

 

 

冯宝宝一脸风淡云轻,丝毫未在意这一举,依旧用那副悠然的口吻指着他道:

“方才那下夺刀,看出你不弱。但这一身轻功暴露出的破绽太多。”

 

 

 

正说话间,便毫无预兆一推掌,楚岚一时疏忽,又生生挨她这一掌,却觉浑身上下气脉顺通,内力发热,足上穴道解开了,气血畅行无阻,他惊骇地意识到:这只是她内力的冰山一角。

“谢……谢宝儿姐。”

他心中一动,仿佛有万顷风涛而过,最终覆灭为平静。再望向徐家兄弟,只见地上已经立了一个盛满桃子李子的大筐,徐三正轻摇折扇,眯眼浅笑。

 

 

“楚岚君,怎样?听风阁,没让你失望吧?”

 

 

楚岚侧目再望了一眼冯宝宝,却发现这姑娘当之前活动了手脚一般,若无其事地跑去捡地上的刀子擦拭。

 

他觉得她好单纯,又觉得她什么都清楚得很。逃亡江湖十几载,一身功夫不是说探就能探出的,而她仿佛早就心里有数,每下都游刃有余,像是进行确认。

 

 

曾在心里流过的这股子暖意,又是从何而来呢?

 

 

 

“果真不同凡响。三哥,四哥,我这是想跑也跑不了。”

 

“知道就好。倒是你,也隐藏颇深么。”

徐三折扇一搭,并不追究,

“好……我还有事处理,有问题找老四。之后的干活还债……你跟着宝宝就行。”

 

 

他似有深意地望了一眼宝儿与楚岚,才阔步离去。

 

 

 

给宝儿姐做牛做马,倒也比给其他人好。青年莫名想着,又冲她望去,巧的是,冯宝宝也像是想到什么,堪堪回首,与他对视。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张楚岚心跳蓦地漏了半拍。

 

 

 

冯宝宝依旧波澜不惊,与他对视几秒,又将目光送上遥遥青天。

 

 

风铃攒动,群鸟飞掠,前院的喧声响动从未断绝,她三两下点地,踩着墙垣直上主楼,奔着一只鸽子飞跃而去,白袖开散宛在振翅,一头及腰乌发在风中拂至脑后,露出的面庞永远静默清丽,像是不知人间忧欢。

 

 

 

楚岚饶有兴致地在下面望着,不知不觉嘴角已微微扬起。

 

 

 

“你这小子,看不出来,输得那么惨,心情倒还不错?”

 

“嘿,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楚岚摇摇头,轻哼一句,双手揣怀抱臂,迈步随他进入室内。

“四哥,我不过是随遇而安罢了。”

 

 

 

他的心情是很好——那半空的瞬刹之交,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一想起来,竟觉胸中有什么在涌流不止,整个人仿佛活过来般,神经不可抑制地颤动,像是要将当下的每一分秒欣然拥迎……

 

对了,活着。

楚岚的手指微微蜷曲,摩挲了一下衣襟,压低了嗓轻轻笑着。

 

在鼻尖相距纤毫的那一刻里,他感受到了,这姑娘轻微却又真切的呼吸。

 

 

——————————TBC——————————

 

 




【宝岚】三世远眺(三)


为我们的张小哥点个蜡ww

前文走 01 天灵灵地灵灵

           02 冤有头债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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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宝宝把刀收起时,两袖飘逸,如胜雪梨花,从垂垂乱发里倏忽露出一张脸,给一身洁白长衣衬得不食人间烟火。她将手往青年伤口上一搁,激灵得青年脑中发懵。

 

好一朵清丽的梨花,不娇,不作,使人联想到的,只是新雨后的寒凉。


这姑娘待人不冷不热,每个举动无心,又像是有意之为,叫人琢磨不透,像是透明的水流,掬一捧,能看到的,只有观者自乱的涟漪。


 但水永远在流。

 

 



“宝儿姐……”他低声欲言,后脑挨上徐三一扇子,又是一阵发懵。徐四则在一旁低眉邪笑看着他俩:

“呦,小子,这么快就与我们家宝宝熟络上了?”

 



冯宝宝放开手,仿佛只是无意的习惯一般,稍困惑了下两兄弟的反应,眸色微凛:

 

“叫主人。”

 

“……主……”

——哎,还是别扭。

 


“行啦,宝宝,张小哥舟车劳顿,初来乍到,咱给人家一点时间适应适应。”

 

徐四的口吻似在嫌弃楚岚一副纯情的扭捏状,调和气氛,阔步推门出去,天光敞亮。

 



展眉远望,商街民宅平阔连绵——好一座危楼,楚岚眨眨眼,跨出门槛,看着他所身处的地方,楼栏外,彩旗花灯正在风中飘动,俯瞰下去,层层牵连着楼台,延展了一条街,下面尽是络绎不绝的行人。


 楚岚暗暗感叹,倚栏远眺,城西的热闹盛景尽收眼底,怎看也不厌倦。


 真可谓小隐隐于市。这仅经手两代,就名声鹊起的听风阁本部竟坐落在城西一座高耸的酒楼客栈,他越发好奇这藏尽奇诡怪才的江湖大帮。 



 楼栏外檐角鸽群盘旋,目光稍移,就见冯宝宝过来了,趴在栏杆上,凝视着天空中的鸽群,风将她的乱发拂后,出落得愈发素雅,简直和方才出刀的模样判若两人。


 “久闻这飞鸽传信、捕风捉影是听风阁的招牌生意。

二位爷,我在替你们还债,不会就干做做小二、理理情报这等活吧?”



 “你想的美。”

徐四挪开烟杆,语气不急不缓,

 “咱家呢,黑白两道混,刀尖上卖命。这没觉悟的人,有胆自称是听风阁的人?”

 


 “久闻徐翔老阁主英名,徐家果然气度不凡。”


楚岚也不恼,整个人妥帖安分,道出一句人模人样的客套话,徐四微微愣神,再一打量,只瞧是个温顺沉静,凭栏远眺的游侠客,完全看不出先前装傻卖怂的气质。

 


一个人,能在短时间里接受现实,调整好心态,甚至还有些悠然自得,乍一看,搞不清他是真走投无路还是欲擒故纵。嘿,这张小哥……有点意思。他笑看徐三。

 


徐三折扇手中一搭,似有同感地与他对视一眼,朗声冲那青年道:

“楚岚君,先前所言都是真的。虽然现在家父出门远游,但只要听风阁一日在,便保你一日安危,此后,你只管当这里是你的家,不必客套。”

 


家?

 

张楚岚眸中微动,侧目,冯宝宝的目光已从天上的飞鸽落向了地上的人群,远眺得专注。他眉头微蹙,却只是扬起笑意,

 


“三哥,抛开债不谈,你们对每个江湖沦落人都这般好么?”

 

“你想得美。”

 


哼,倒还真是亲兄弟,口风真紧。


青年眉眼微展,压低了嗓苦笑一声,正欲回应,眼中的那姑娘忽然直起了身,撑着扶栏倾出了半个身子,眼睛还是远远地朝下面盯着。

 

张楚岚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她脚尖一点,纵身跳了下去!

他一惊,快步探身,抓了个空,那白衣轻薄得很,一瞬离得远了。


趴在栏上向下望,却见冯宝宝身形轻捷,脚尖点着本楼与邻楼相系的花灯彩绳,层层下跃,乌发与白衫在风中飘飘,好不灵动,似风中梨花,又像展翅飞鸽。


 ——身手不凡。

楚岚凝神,见她脚尖点过的灯绳摆动幅度不大,功力不容小觑。他莫名想起刀挟胯下的威胁,连连自嘲,不知怎地有些恼,这多心的笑话可被两兄弟看在眼里。


这姑娘转眼间落地,把路过的、店里进出的人们吓了一跳。不过城西一带江湖游侠往来不绝,更何况是怪人云集的听风阁。寻常的老百姓早习惯了,冯宝宝也不理会周遭人侧目,四下张望起来。


 “奇怪了,中元这日子见血本就晦气,才过去几个时辰,这活动起来的人也太多了?”


 徐三瞬间明白了她这突兀的举动,略一沉吟,低声感慨,

 

“楚岚君,你可知昨天算上密林突袭,我们一共埋了多少人么?”


“……”


 “……埋?”

张楚岚将他的话消化了两秒,不负所望地偏题,目光一刻没离开下面的姑娘, 


 “别装蒜,那个在密林的刺客挨你一击元气大损。”


徐四吸了口烟,冷笑道,

 “紧张什么,我们又不是捕快,以后都是自己人——人与人多点信任好么?”

 

青年低眉温顺的样子,他横看竖看总觉邪门,恍然反应过来——是太过镇静了,不是心理素质过硬就是尚未回神。


 “你这一趟进京,这些人显然有备而来。除去你昨日正面迎击的一位,甩掉的两位,一共十来人。剩下的全是宝儿替你埋掉的。”


 “埋?”


楚岚再一次抓紧这字眼吐槽,脑海里浮现出夜半铲土的阴森女鬼样,手心一凉,仍面色不改,


 “三哥四哥有心了,只是为我一介小生,犯惹道上这么多人,实在心惊。”


——放屁,老子没看出你心惊。徐四吐出一股轻烟,眼神愈发深意。


“埋的都是穷凶极恶的索命徒,衙门悬赏的潜逃犯都擒拿上交了。这中元一夜之间不少恶徒落网,倒也是地府阎罗大开慈悲了。”



 “阎罗哪来的慈悲?三哥,算小的有功。看来我吉人天相。”


 听徐三这话,楚岚终于流露出点真情实感,嘲讽地扭头看向徐家兄弟,似有哀凉之意,

 

“我这趟回京,成了抢手货么?太伤心了,在下一介无依无靠的江湖小儿,要钱没有,徒有色相。”



“你——想——得——美。”

徐四一字一顿,笑意盈盈地回他,

 

“咱老爹在你这个债主孙子身上下注不少,就你一条小命金贵点,要小心看护住了,哎,希望咬钩的都是大鱼。”



 楚岚皱眉,一想起眼前这伙人也非善茬,祖坟给刨过的事实还挺不快,再垂目看那姑娘,呀。不知怎的,那姑娘竟已将目光送上来,隔着层层彩灯旗帜,与他遥遥相对。


目光仓促相撞,他的胸腔里升腾出难以言喻的感觉——接触她起不到几个时辰,冥冥之中,却似曾相识地熟悉,像是隔了悠久的时光,他竟一点也搞不明白了。


“宝宝这样算是立威吧,那些人暂退暗处不好出手。

哎,咱老缩在这干啥,下去好啦!”


 这听风阁,十来层高的楼,有江湖聚所也有商行会所,越往下走,越是一层热闹人间。


到了底楼,饭香四溢,楚岚不禁咽了咽口水,看见宝儿在门外溜了一阵,兜回来。

 


“好快……”只听她嘟囔着,

“三儿,方才那一下,人瞬间就没影了。”

 

说的是探迹追来的刺客么,可是她怎么在诺大的人流里觉察到的呢?楚岚一想起她那快得惊人而又简洁利落的身手,实在有些心悸。

 


人在江湖,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听风阁真是让人开眼。

 

他暗自忖度着,冯宝宝蓦地瞧了他一眼,惊得他眼皮又是一跳——好个女侠,只稍稍想她,这点心思她都能觉察么?

 

目光再度相撞,张楚岚正欲开口,这姑娘突然转身,跑向了后院厨室,端了一碗饭,蹬蹬跑回来递向青年。


 “吃了。”她言简意赅。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新出锅的白米饭颗粒饱满,热气扑鼻,冯宝宝并不只给他盛了纯粹的米饭,竟还拌了些菜和肉,淋上菜油的香气足以使人沦陷。好在她不至于缺常识到某地步?


 楚岚受宠若惊,打量着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暗道她究竟是有心眼还是没心眼。他这会又觉得她其实一点都没想,全凭本能和直觉行动而已。


 徐家两兄弟都微妙地沉默了几秒,店里的伙计都齐齐朝他们看去,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一楼热闹依旧,只有宝儿还那么认真地递着那碗饭。



 打破这尴尬的,是楚岚空瘪的肚子应景的救场声。



 “真罕见,宝宝竟记得你还没吃过东西。”

徐三一展折扇,遮住了眼下面庞,语气略沉,似有些嫉妒这待遇。

 

相识不到两个时辰,楚岚惊讶于这徐大少爷的性情流露得那么突然,先前与他的试探和客套都是徒劳,关键全系在宝儿一身。



 “既是宝宝盛的,你小子要给我一粒不剩地吃干净啊。浪费一粒叫你好看。”


 徐四笑他胃里的声音四壁可闻,一挥烟杆,店小二心领神会,领他们到后门角落隐蔽的桌边落了座,沏茶倒水。


“再上点菜,我看这小子饿得肌黄面瘦。”

 


“少笑话我,我就是饿得皮包骨头也依旧风流倜傥!”

 


楚岚嘴上一时逞快,其实他从昨天就没怎么吃饭,人在江湖行走多年,风餐露宿也是家常便饭。

 


此时,拿起竹筷桌边落座,虽不是山珍海味,竟觉得这就是人间珍馐了。这热腾腾的饭菜刚到嘴边,就足以让人幸福缴械——管他呢,真香!做牛做马还债能蹭上热乎的也值了! 


 他狼吞虎咽之时,冯宝宝坐在边上托腮看他。


被这样一个姑娘盯久了,他的心里竟没了不自在,甚至觉得一路逃亡而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了,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家?这个词早在逃亡隐身十几年里压缩得没了重量,成了浮光掠影,能什么时候,再度体会到家的气息,大概就是在一碗热饭,一张桌边……一个人前了。

 


一人……他的思绪恍惚飘远了,密林月夜的童年历历在目。

在那天地间,渺小稚子从此只此一人,穿着那双不知何处而来的跟脚鞋子,一拐,踏上了茫茫之路。



“主……哎,真叫不出口。宝儿姐,还是这样称呼顺口。”

 

“小子,没问你的意见。”

 

“没事。四儿,是你说要给张楚岚一点时间适应适应的……”

 


冯宝宝枕臂倚桌,乱发淌泻,吹了吹扎鼻尖的发丝,神态安然,眼珠子滴溜溜在满桌狼藉打转,落回青年身上。

 

“张楚岚,生于临淄,乌河一带,自幼随父学武,全家先后辗转各地,八岁前住得最久的是城北的张家宅,张锡林死后,双亲失踪,从此远走天涯,四处修身习武,在你及冠前,师承何派?”

 


冯宝宝突然一长串宛如背书的叙述加猝不及防的追问,险些让青年噎着。但偏好又是这个姑娘问,他竟生不了气。

 


“呃……你们调查得真详细。三哥,四哥,不带这么玩儿的吧?”

徐家兄弟纷纷 一脸“不管我们事是宝宝问的”表情,看得他又好气又好笑。

 


“你行走江湖,并不佩剑,只靠拳法,轻功如何?”

 


“宝儿姐,吃饭时问这些很添堵的。”

 


冯宝宝歪了歪头,表情似在问,怎么个添堵法呢?


她看看他,话锋一转,


 “没事……等吃完了,那里堵,打通筋脉便是,这个再论,你是我的奴隶了,听话,回答我的问题。”



 “呃……小的逃命十几载春秋,这磨练出的功夫,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敢吐槽她的用词,楚岚识趣回答,碗底见空,刚舔去嘴角最后一粒米,忽有不祥预感。

 

只瞧她猛地扫桌,袖如长风,霎时揽起一阵狂劲,碗筷茶具应声齐飞,突突地直朝他打去。


 青年大惊,纵身闪避后跃,奈何疏于防备,还是被一筷击中,踉跄退至门后大院。



 “喂!饭后不易剧烈运动啊!”


 他擦擦嘴,流出冷汗。怒望看戏的徐家兄弟,方才掉落的茶具饭碗全被徐三稳稳接回,一点碎响也没闹出来,徐四正叼着烟杆用脚单托一根筷,邪邪笑着。

 


楚岚抹去冷汗,恍觉这后院敞得很,适合练武过招,先前吃饭的地方又正好靠后门边,一楼热闹的酒水场地怕是盖过了这后头悄无声息的一切。



 “你太松懈了。”

 

冯宝宝悠悠站定,语气依旧平和,袖间刀光一闪,短刀霎时贴在手中,雪亮的刃面势若破开梨花,直朝眼前,

“张楚岚,若你一直这个状态,有人在你吃饭时取你性命咋办?”


“咋办?凉拌呗。”楚岚微微叹气。

 

 

“你那些拳法、轻功统统给我使出来……别装蒜,骗得了我么?”


 “感谢宝儿姐方才赏脸赐教,但小的觉得这会切磋实在不妥。”

 

 

“听话……快施展一下。”

 


冯宝宝不依不饶道,她的垂发在风中飘动,弓身相对,双手各持亮刀,眼睛瞪得老大,这认真起来的架势,活脱脱就像地府跑出来索命的一般,要是给路人看见准吓得魂飞魄散。

 

“不然我埋了你。”

 

 

 

——想不到,逼他露出真面目的不是那两兄弟,反倒是这位冯女侠了。

 


她可真是好懂又难懂啊。楚岚犯难地整整衣袖,先前的怂态荡然无存,温和浅笑,立足抱臂,凝眸对望间,心中暗暗叫苦。

 

行走江湖冤有头债有主,出来混迟早要还,这听风阁真是平生难闯地,更别提眼下这姑娘,嘿……简直是他所遇的平生第一人。

 


平生第一人么?

好有意思。好有意思。

 

 

他眸中一凛,脚下蓄力,迎向闪身近前的冯宝宝,再无所顾虑。




抬手间……只觉像是触一片飘忽的月影。

 


———————————TBC——————————

 


【宝岚】三世远眺(二)

慢更见谅。

注:长篇架空向,囤脑洞,有私设。

    

看文点这里:02


前文:01

【宝岚】三世远眺(一)

正文走链接

https://shimo.im/docs/ISgp6T0GlI0LkHPu


设定是长篇架空向。

看个开心ww



不定期更了,最近忙到心力交瘁。


【玉禾】三生回眸(四)


https://shimo.im/docs/y76XuPXetvsrB4es


有话声明:

1.《三生回眸》是长篇,架空背景。所以打算塞很多梗满足我的幻想。

2. (四)这一章主要是灵玉陷入恋情时的心理活动多点

3.  写玉禾时,其实还构想了宝岚线的故事ww放到另一个长篇里了

最近太忙了,等我有空再慢慢填坑……



                

            

【玉禾】三生回眸(二)

“垂眸之间,只见伊人扬起的笑意,鲜活胜似漫山春花……”



正文走链接https://shimo.im/docs/Vdtz75YMwaMWYxsP


前篇(一)走链接https://shimo.im/docs/mHNuJZHAtpghbJgw



比小心心(。・∀・)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