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执

常年失踪

【宝岚】三世远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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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架空向,有私设。慢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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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奔在暗夜里,万里浮云逐渐散开,月光倾泻,倏忽照亮了冯宝宝那张侧脸。

 

届时已经入秋,晚风掺着凄清的寒意与簌簌落叶的气味,他还嗅到一股淡淡的香,萦绕在鼻尖,若有若无地撩着他的神经,回过神来,发现那是宝儿发间的气味。

 

冯宝宝的半边身子沐浴在银辉冷月之中,素白的衣衫在风中宛若流动的银波,被她牢牢拽着一同向前时,张楚岚竟觉如闯似梦似幻的云间,脚下也轻盈许多,纵然眼下正在奔逃,他还真分出许多神思,宝儿的长发先前给扎起来,在腾跃间朝后扬着,眉眼看得真切。

 

——她宛如从夜里随风斩来的幽灵,倏忽穿插入空间的流逝中,使人感受到的不是娇媚或阴柔,而是纯粹与力量。


 

“你的气乱得一塌糊涂,看路。”

冯宝宝一句拉回他的思绪,迎头清醒三分。

 

他俩跑得过急,楚岚先前与张灵玉交战损伤了元气,运力硬撑一阵,此时已虚汗连连,若无宝儿的协助,恐怕连天下会的大门都出不去。

 

“张楚岚,这样好吗?”

 

宝儿的第二句话飘忽而来,世界似乎以破碎流动之形在他眼中漂浮起来,楚岚感觉胃骤然绞紧了。

 


——这样好吗?

这个问题,他自问过数次,连自己都无法回答。

 

漂泊在外,放眼所望,路永远在前方。月光似幻似真,月光里的宝儿也似幻似真,她不问事由,不问过往,只需一令便可带他洒然离去,只需一望便能会意行事,又竟只一问便足以使他心乱如麻。

 

张楚岚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仿佛从未摆脱八岁的那个暗夜,他此后的状态,不正是一直在向前狂奔,永不止步么?虽然暗夜仍未破晓,道路未到尽头。



 “宝儿姐……”

 

话音未落,冯宝宝猛然松开他的手臂,一掌将他推开!

 

掌风劲力犹如山雨呼啸,排山倒海般掀起尘土碎砾而来,霎时如雷轰鸣,在耳畔炸响。这分开的短短一瞬,擦过他俩中间冲散在夜里。

 

楚岚后跃点地,仓促稳住,借着月光,看清路面留下的又长又深的凹痕,冷汗涔涔。

 

百米开外不见人影,进攻毫无预兆却又如此准确,内力更如滔天汪洋,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世上还有第二人吗?

 

“糟了!快跑!”

 

“跑”字音未落,冯宝宝已经近身,一把探手抓过他的胳膊,源源内力瞬间爆发,张楚岚只觉眼前一花,身子给一股巨力带动冲出,胳膊都给她拽得要脱臼。

 

“痛!!宝儿姐!!轻点!!!!!”

 

“忍着,你想被劈中吗?”

 

宝儿气息不乱,毫无放缓之意,

 

“那就是张之维的雷法,你有正面迎上的觉悟吗?”

 


背后冲击层出不穷,一路竟牵连无数基础设施,引起不小动静。未等楚岚细细回味“丞相亲自出面对他俩轮番轰炸”的事实,宝儿抓着他的手又是一紧,痛得他龇牙咧嘴凝神运气。

 


拐出平直大道,闯入街巷抄近路,三两下便见江南河道,流水脉脉,西区近在咫尺。

 

背后又是一阵猛力袭击,冯宝宝迅敏躲开,她的发带骤然绷断,一头扎起的乌发瞬间散开,在月光下宛如倏忽晕染的水墨团,霎时揪住了楚岚的心神。

 


——她还是不为所动。张楚岚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接住那断裂飘落的红色发绳,然而疾风刮得衣袂翻飞,尘土纷纷,在朦胧的月光里,那细碎的红绳一瞬就卷至数米之外,消失在混沌的夜色里……

 

只一点儿……只一点儿,他就触到它了。

 


整个世界仿佛随之寂静远去,所触皆是虚空,张楚岚感觉眼前一花,身子绵软脱力,掀天劲力卷土重来,巨响轰然刺破沉寂,万丈尘土扑面迷眼,他脚下蓦地踩空,半边身子还被宝儿牵拉带着——

 

他张嘴,来不及出声,下坠的冷气裹挟着劲风,如穿肉体直击魂灵,最后依稀可见的,是宝儿那双落满月辉的眸子……

 

 

秋夜寒冷的河水霎时淹没了他。

 

 

落水沉下的那一刻,喧嚣仿佛给流水打散冲走,第一秒,他还能望见水面绰约的月影;第二秒,黑暗与窒息感倾覆而来;第三秒,身子动弹不了,水底的轰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一阵空远的声音,起初像是庙宇里的编钟颤音,蓦地化为孤山里的寒鸦嘶鸣,痛感撕裂开他的五脏六腑,神经传来的刺感渐渐要麻木下去,那幻音越来越轻,忽而化为了一阵遥远的歌声。

 


这是什么声音?

 


歌声渐渐变得悠扬旷远,带着异地的乡音,像是来自梦境里的婉转余音,像是穿透云层的清音,直达天穹,直落碧泉,渐渐在他的思绪间漂浮着,宛如血液流淌般绵远。

 

 

张楚岚没有听清任何歌词,混沌之中,世界好像正随着裹着他的河流,将他沉入最深的幻境里,他动了动手指,身子不听使唤,然而他却感觉极为轻快,仿佛他从未坠入水中,而是在平地狂奔,狂奔,一如八岁的那个夜晚,最后坠落下去……

 

 

“这样子就不疼喽。”

 

“姐姐,你是谁?”

 

“我吗?”

 

声音悠悠地回荡在混沌与清明的界限里,一双手凉凉地敷在伤口,像是山涧清泉,像是不属于这人世的温度,月影仍在一晃,一晃,忽然变得皎洁,光中忽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垂发如瀑,比银辉还要清丽的面容近在咫尺。

 

­­­他看见那熟悉的人儿,一丝茫然覆灭在眼底。

 

星光,月影,还有八岁的孩童的脸,俱在其中矣。

 


“我叫冯宝宝……”

 

声音很轻,敷着他的伤口的手也很轻柔,她朝他俯下身,耐心地叮嘱道:

 

“你听着,天亮前一定要出城,不要走水路,通往北门的路线最安全。”

 


“我一个人吗?”

 

“嗯。”

 

“姐姐,我的家人在哪?”

 

“……”

 


眼皮在打架,疲意如潮涌,震颤声几乎贴着胸中共鸣,血液沸腾喧嚣仿佛浸入落尘,将要轰然归于沉寂——

 

 

元丰三十二年。

 

……

 

有风在吹拂着四肢。

 

张楚岚猛然惊醒,鼻腔里还残留着河水的气息,浑身又湿又冷,视线渐渐恢复焦距,月影清明,冯宝宝的脸与十二年前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容貌青春竟不减半分。

 

时间在她面前化为游丝,回忆在他脑中轰然决堤。

 


余音犹在耳畔,犹如从远古流向未知彼岸的细密流水,在他的脑里回响着,他对上宝儿的双目——映出的不是八岁的自己,而是一个狼狈无比的青年。

 

 

她浑身也湿透了,衣衫贴着肌肤,头发拢过耳鬓,垂头看他,发梢在滴水,正抱膝蜷身坐在他身边,静静地望着他。见他醒了,朝他俯下身轻声道:

 

“游到咱们的地盘了,他们追不着。”

 

冯宝宝再说些啥,楚岚没听进去,脑中一片浆糊。

 


 

宝儿姐……”

 

夜色渐深,隐约可见宽阔的河道上游,鳞次栉比的屋檐,他躺在下坡河畔的石阶,天穹在头顶上方,只有沉沉的压迫感,视线再移,天穹下的人儿近在咫尺。

他微微颤抖地抬手,仿佛眼前的人也是这十二年间缠绕在黑夜里的虚影。

 


我在,我在。”

 

微凉的手相握,冯宝宝应和着,语气像是在哄孩子。

 


“我不是一个人唉?”

 

“嗯。”

 

城南武场大闹,风光肆意一时,最后落得这副狼狈样,实在滑稽而又荒谬。

 

 

张楚岚很快又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中,与张灵玉的交战受了伤,在逃跑中挨上张之维一击,落水捞上来后给夜间秋风吹着,纵然习武修身,他这身板也经不起折腾了,竟着凉发烧,躺了三天。

 


烧得迷迷糊糊。

 

病中,仍有汩汩泉涌的声音,肃肃疾风愈加凉去,浮光掠影混乱不定。

 

他做了很长的梦,梦见云山雾罩的遥远村庄,梦见清清的乌河碧波,梦见破晓时分的山峦黎明,少年一人行走江湖,刀尖谈笑,江北南下,策马奔腾……

 

万里征途最后又落入了暗沉的黑夜,灯火阑珊,人影重重,他又听见落水时的那些幻音,贴着耳畔震颤起落,一切的一切,最后竟又化为一抹浓郁的暮色,彼时,残阳西落,人来人往的桥上,他看见冯宝宝正极目远眺,他听见了歌声,是宝儿在轻轻哼吟。

万里征途至此,魂断山河,他魔怔了似的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她像是唱了很久,没有爱恨,没有忧欢,一直在那儿,静默远眺,要站成永恒。

 

张楚岚试着开口喊她,他喊了很多次,喊得口干舌燥,却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梦中的幻境里,他听不到一点儿回音,一切沉落下去,像是坠入无底深渊。

 

 

歌声突然断了。喧嚣落入死寂,苍茫暮色沉为暗夜,黑暗吞没了那座石桥,吞没了流水两岸,逐渐殃及那伫立的人儿。宝儿姐!宝儿姐!他焦头烂额,慌忙喊道,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他本能地冲出去,想要拉住宝儿。

仅仅在一刹,冯宝宝有了感应,缓缓回头——

 

 

他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神情,触及她手的那一刻,只感到幽风拂面,下一秒,便什么都没有了。

 


冯宝宝的面容倏忽化为了一片清幽的月光。他倾身倒下,面朝清辉,胸怀虚无,只有神经还在颤栗,仿佛要沐浴在这清波中,把这幻梦一遍一遍做到头。

 

 ……

 

 


再度醒来时,已躺在听风阁的卧房里。

 

白昼之光刺目,他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久睡苏醒,起身时四肢乏力,那挣扎在如水冷月的感觉并未全消,心悸不减。

 

屋里有人在煎药,薄扇轻摇,逆光处坐着一个老人,身着干练的长袍,清瘦,却精神矍铄。

 


“醒了?药还要一会儿。”

 


这位老人便是一手创下听风阁,翻云覆雨,短短两代使其闻名江湖的老阁主徐翔。

 

徐家兄弟要挟他入阁时,只闻他云游四海,终日不见其人,阁内事务全交给俩儿子打理。此刻见面,竟在这种情形下,张楚岚有些发愣,没有回应。

 


“你睡着时,与张灵玉的切磋的表现已传遍京城了。这两日听风阁可是门庭若市,就连陆将军都视你是快好材料,与丞相争个不休呢。”

 

 

徐翔毫无江湖阁主的架子,就坐在小炉边上的板凳上,和颜悦色:

 

“人人都说丞相看中的人必成大器,更何况他亲自寻你。拜他们所赐,想杀你的人也不敢找麻烦了。说你是因祸得福,我看未必,楚岚啊,你这招欲擒故纵倒是用得炉火纯青。”

 


徐翔不轻不重地点破,对方身躯微僵,却依旧沉默着,但老阁主知道他精着呢,慢悠悠道:

 

 “你想知道你爷爷张锡林,与前朝那个神秘的国士张怀义究竟有多大关系。你回京,一路却都在暴露自己,表面上是中元祭祖,实则是引我们上钩,好分清谁是敌方,谁是可以利用的势力,顺势借听风阁之手获取情报,借天下会大闹亮相,锁定了你要深入调查的目标和方向,短短半月做到这个地步,堪称漂亮。你越是表现出对丞相府的抗拒,人家越是铁了心要挽留你;你说你对张怀义一无所知,竟连三儿四儿都给骗过去了。”

 


楚岚微微皱了下眉,却没有辩解半句,他自知徐老所言基本全对,这冒险豪赌的回京计划基本实现了,唯独多了一个他预料不到的变数,那就是冯宝宝。

 


“张怀义与张之维同习于圣人门下,在世唯一能验证身份之物,便是他传给你的功夫。你与丞相的徒弟张灵玉一战,才确认这武功就是雷法。这么做很冒险,却是最有效的方法。”


 

“……”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不急,也莫有敌意,我若想杀你,早在十几年前动动手指就能完成,用不着让我儿子们和你周旋。”

 


某种长年压抑在胸中的什么好像也随之徐老一扇,烟消云散,更为强烈的无措扑面而来。张楚岚的身子骤然放松下来,认命地朝后一靠:

 

“徐老阁主算是我爷爷的故人吗?”

 


“泛泛之交,却欠了我大笔债。”

 

徐翔突然停下了手中扇,话锋一转。

 

“药煎好了。”

 

 

一碗药盛到眼前,热气腾腾,垂眸只见水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岁月与世故终究会在这张脸上留下痕迹。张楚岚忽然不着边际地想着,世上真的存在什么痕迹都留不下的人吗?对这样的人而言,时间究竟是何种概念?

 

 

“元丰二十年,那年我八岁。”

 

他轻晃了一下药碗,碗里倒映的面容瞬间支离破碎,热气蒸腾,

 

“武林各大世家联合讨伐张锡林,以他持有某些秘密为由,设宴围杀他……”

“我是张家的幸存者,逃出不久,给青莲匪帮捉住,那个贪心的帮主觉得留着我,可以伺机与各大家族做交易。

 

我年幼,装作不懂武功,骗过了他们,在船上当人质,又做了几个月的苦力,随他们辗转江淮一带的水路,等着逃跑的机会,直到有天他们上岸,要押我去岭南。

 

那个夜晚匪帮车马南下,正好途经京城。我夺刀砍伤了离我最近的一人,趁机滚落疾驰的马车往林子跑,我知道,穿过这片密林,便能看到城门……

 

他们很快就恼羞成怒,留我不得,追杀过来,我没命地跑啊跑,鞋子都掉了,他们居然还在背后放箭!我命大,脚滑滚落到一处坡下,有人突然出现,救了我。”

 

 


 “后来呢?”

 

 

“我昏迷了一会,醒来时已人影全无,竟然暂时脱险了。我一度怀疑那只是场梦,直到我看见那人给我留下双鞋子。

 我穿着它继续赶路,依着记忆模回张家宅,一切已是人去楼空,一片残败。


自武林山中会宴之后,短短几月,张家竟沦落至此,人们竟还给我爷爷悄悄立了墓碑。


呵!真是讽刺啊!我爷爷一生得罪了多少人?!竟如此而终。我愈发想知是什么秘密害死了他,害到家破人亡!我直觉一切绝非我所想的那么简单,然而只有时间能助我——

 

天快亮时,我便沿着城北大道,混进一班木匠学徒,离开了京城。”

 

语至此,他的情绪波动,脸上多了一丝嘲讽,

 


“在我离开的路上,却打听到,江淮最大的水匪青莲帮竟在一夜全部覆灭。当家死无全尸。在短短半夜掌握他们动向,灭得干干净净,徐爷,这是不是你们听风阁的手笔呢?”

 

 

疑问经他口中一转,变成了肯定的语调,老人负手而立,一言不发。他的沉默宛如无形的施压,楚岚也毫不畏惧,伸出一手撩开垂散的乱发,轻轻指向太阳穴,不紧不慢道:

 


“徐爷,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夜晚发生的事一直在我脑里挥之不去。那夜保护了我,参与剿匪的人,就是宝儿姐吧?但最奇怪的是,我分明见过宝儿姐,却把她忘了。”

 


他的语气骤然加重,“忘了”二字听起来是那么锥心。老人的手微颤一下,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注视着某处,宛如陷入某种回忆。

 


“你何时注意到的?”

 


见徐翔的反应如此,这个青年缓缓垂下了手,神情少见地浮现一丝落寞,他咬牙,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隐约觉得她似曾相识,像是多年的故人……不!不是这样!我根本说不清这种感觉,我……从来没这么纠结过。”

 


声音渐落,屋里片刻寂静,过了一会,才有人出声,

 

“药要凉了。”

 


徐翔的脸上飞掠过淡淡的哀意,他摇摇头,转过身,

 

“年轻人,知道太多反而不幸。你的万里长梦,该到醒时了。”

 

 

眼中的老人步伐苍劲有力,背影仿佛融入白昼的亮光中,描摹出无言的孤独。张楚岚眨了下眼,那一刻他又想起药碗中的浮光碎影,他恍惚觉得他、徐老,都好像无形裹挟入川流不息的时间里,踽踽独行了一路。

 

 

“知道什么?知道冯宝宝才是听风阁的核心秘密?”

 

他端起药碗抿了一口。

 

声音很轻缓,足以唤起老人的心头事。徐翔的步伐停住了,他恍然发觉,他暗中监视了整整十二年,却好像才刚刚认识这位年轻人。

 

“……”

 

“听风阁可以掩饰加工她的身份,但只要她自己开口,一切都形同虚设。她的出现、行动到目前为止都和我有关,仿佛是你专门派来监护我的人。而且我早看出,她是阁内特殊的存在。徐爷,你简直就是放心露破绽给我看。”

 


“这十二年来,你们在各地暗中铲除害我的人,处心积虑地等我回京,拉我入阁,目的绝不仅是我爷爷那么简单,徐爷,告诉我吧,冯宝宝究竟是何人?与我爷爷的过往、与前朝旧事究竟有什么联系?!”

 


我不知道。”

 


出乎意料的是,徐翔的回答是那么简单,他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青年,如含万千言语,张楚岚惊得止住话语,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你爷爷第一眼见到她,分明是见到故人的神情。”

 

徐翔很快便挪开了视线,声调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极力克制情绪,他的一字一句仿佛深深地碾进楚岚的心里。

 


“我甚至希望她这样就好,无拘无束地生活,但是她想找回所有的记忆,她是谁,她的家人在哪,这些问题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执着……”

 

 

“张楚岚,你搞错了一件事,监护你是她自愿的,不是我安排的。你的爷爷到死也没有透露关于她的身世半句,只是提到,等你成年,自会引她去寻找真相,那便是启程之时。

为此,阿无……宝宝她答应要护全你,一等就是十二年。”

 


“……”

 


“徐爷,故人已经不多了啊。”

 

听到此处,才是真情流露,片刻之言发自肺腑,未曾身临其境,竟也轻易动容,楚岚忽觉鼻头一酸,举碗将药一饮而尽,一路至胃里都是浓浓的涩意。

 


“时间过得太快了。”

他喃喃道。

 


“你知道就好。”

 

“人世百年沧桑,于她,不过须臾一瞬,徐爷当真牺牲屈指可数的时间也在所不惜么?即使一路到头,可能一无所获。”

 


“那你呢?你怎么想?”

 

老人忽然展眉反问,一句顿使楚岚的心抽搐起来,魂不守舍,隆隆的轰鸣巨响与涓涓的细流清音瞬间淹没了他的耳畔,魂灵一路下跌,在冰冷的流水中挣扎,最后沉沉漂浮在梦境的余音里,万劫不复。

 



第一天进京的时候,他穿过密林,跑过河道,穿梭在人群里,胸中尚且怀着一丝年少轻狂。然而疾风早已裹挟着万般无常,侵袭而来,一点一点地磨砺着他。


陷入迷局的人自以为深谙谋略,殊不知早有命中因缘牵引。

 


“选择在己,问心无愧。”

 

徐翔看穿了什么似地,道出这一句便走出了屋子,留下他一人发怔。

 

 


不对!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一切都乱套了! 

 

清虚缥缈的月影与瑰丽苍茫的夕光在他的记忆里仿佛交织在一起,化为熊熊燃烧的大火,扑朔迷离的烟云疑团直来,逼得张楚岚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花了好大力气才将药碗放稳,没摔出去,脑中混乱之际,却想起那条疾风刮走的红发带。

 

他突然觉得真是可惜极了,难过极了。那条发带可是他亲自挑好亲自为她扎上去的!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糟心事,他不着边际地想着,宝儿姐还真适合红色,她就那样打扮,往擂台上一站,像风一样无拘无束。

 

——像风一样无拘无束、无牵无挂,不好吗?

 

 

屋外仍有风声铃响,一碗药下肚,不知过了多久,竟唤醒了活着的实感,饥饿与空乏感逐渐升腾,灼烧起神经,他想起宝儿终日无欲无求的模样,想起第一次入阁时,她还惦记着他饿着,亲自给他盛了碗饭,他现在竟感觉自己脆弱得随时要倒下去,前所未有地期望见到冯宝宝。仔细想来,他有几分理解了徐老阁主。

 

 


可是宝儿姐在哪?他深吸了口气,披上衣服,推门下楼。

 

 

六楼是个药房库子,有人正把算盘拨得清脆响,传来阵阵笑骂声。

 

“呀!张楚岚你醒啦!”

 

柜边赫然趴着一锦衣少年,正陪着药柜伙计,眼尖望见他,冲他招手。张楚岚想起他便是天下会的小少爷风星潼,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少年正值青春,活泼开朗,是个自来熟,热衷于寒暄,见他下来,就不肯放他走了,目光一直好奇地在楚岚身上游走。 

 

“风少爷怎么在这?”

 

“我从前随王子仲大师学医,来帮点忙——好吧,其实我爹希望我多出去历练,这不,听风阁很欢迎我。”

 

“那可真好,不过可别打我主意,我不打算入天下会。”

 

“别急着拒绝呀!我爹爹可喜欢你。哎,也是,想找你的人多啦!这三天,张灵玉与枳槿花分别来过一趟,不巧你正昏迷不醒。对了,那位冯宝宝是你的什么人呀?”

 

风星潼这一问使得他刹住了脚步。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昏迷时,一直在说梦话,声音大得我有时在六楼都能听见,你不停地喊着——”

这少年模仿起他病怏怏声嘶力竭的呼喊,

“宝儿姐!宝——”


他没喊完,楚岚近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风星潼见他终于理他,挣扎了几下对方才松手,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发红的耳根,惊异地眼珠子直发亮:

 


“你害羞了?!”

 

 

“小少爷,甭瞎打听!对我而言……宝儿姐就是宝儿姐。”

 

——失策,实在失策。张楚岚感觉头隐隐发痛,他咧嘴挤出虚弱的笑容,甩开少年就要往外走,


“不许学我这么叫!”



“她才不是你姐姐。”


 

风星潼不再捉弄他,抱臂微微一笑,飞快地跟上来,

“我有姐姐,你骗不了我。”

 


 “随你!别缠着我!”



“你是不是喜欢她?”



张楚岚猛地撞在了门框上。

 

痛感驱散了几分疲意,他扶额默不作声,脸上却兀自发烫,胸中一颗心慌慌地跳,万般思绪沉入五脏六腑,几乎要搅个天翻地覆。

 

他握紧了拳,没有再回应风星潼。徐三正巧进来,迎上他们两个。

 

“醒了啊,你还真是命大。”

 

“四哥呢?”

 

“天下宴那晚,你们场上大闹时,他在幕后逮了好几个瓓台的人,审了快三天了。”

 

徐三似乎并未发现他神色异样,提起瓓台脸上写满不快,

 

“这几人都是杂鱼,而且全是臭名昭著的恶棍,瓓台真的什么人都收!利用完就随意抛弃,我看窦家根本没有想捞他们的意思。”

 


“问出有价值的情报了么?”

 

“只知道毒是他们下的,散播张怀义传言的,也是他们。至于幕后指使是不是瓓台公子,就无凭无据了。”

 


“……哦。是不太好办。对了,宝儿姐呢?”

 

岔话题岔得太突然,简直三心二意!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在乎了?徐三讶异地瞧着他,担心他是不是一病脑袋给烧糊涂了,余光瞥见风星潼挤眉弄眼的神情,轻叹了口气,这里似乎就没人让他省心过。

 


 “我父亲回来后,让她歇着,她自己就跑出去玩了。这不,晌午都快过了!”



“正好,我去找她。”

 

找到宝儿很容易。宝儿带他逛游京城的日子里,常常流连在沿河街市的小吃摊,他短短半月,对京中路线都已烂熟于心,哪些地方偏僻,哪些地方有好风景,皆是如数家珍。

 

他一路拐出去,不久便看见了石桥,桥栏边靠着熟悉的身影,乱发飘飘,正午的强光下一身素衣白得发光,在来回的人流中格外显眼。

 

张楚岚第一次觉得梦境和现实是如此难分难舍,冥冥之中,命运像是牵引着他。他像梦里一样,踏上石板路面,踏上台阶,踏上桥,宝儿正在安静地远眺,神情和梦中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她没有唱歌。张楚岚也从未听过她开口唱过,此前他根本无法想象宝儿唱歌的情形。他想,好在如此,若是喊她,她也不会忽然就此消失。真是太好了!一想到这个事实,他的腿竟有点儿抖,连胃里都隐隐有些亢奋,似乎就要支撑不住,几欲倾身倒下,喜极而泣。

 


——这一点也不像他,今生今世,他还从未为一个人,如此苦恼如此纠结如此挣扎过。他甚至隐约觉得这只是个开端,就如徐爷所说,他们才刚刚启程。

 

 

“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阳光将流水照得波光粼粼,眩目万分。冯宝宝轻轻抬眸,看见青年的脸给阳光照得煞白,大病刚愈,他的眼神像刚刚饱受一场劫难似的,但总算是打起了精神。

 

“是。”

 

她轻轻发出一个音,神情和楚岚第一次问时那般,没有变化。

 

“宝儿姐,你为什么现在才承认呢?”

 

“狗娃子说我不用再演戏了。我就不骗你咯……”

 


冯宝宝双臂交叉,支在桥栏上,迎风远望,声音依旧悠悠的,她对徐爷的称呼让楚岚忍俊不禁,心中则有些释然,

 

“嚯,厉害……徐老爷子叫你骗人,你还能当成真的演活。”

 

“那是,我机智得一匹。”

 

“是是是,你太过分了!藏得颇深啊,我从来没被人蒙这么久过!我有点记仇!”

 


“唉?要记仇也是记你自己的仇,怪你自己瓜……”

 

冯宝宝顿了一下,认真想了一下,补上一句,

 

“还忘了。”

 

 

“宝儿姐,我忘记了你,你难过吗?”

 

“难过?难过是啥子感觉?”

 

冯宝宝意外较真起来,细细琢磨着,在他身上打量,似在嫌弃这问题,

 

“有人忘了我,也正常,忘了,再重新认识,再让他想起来呗……”

 

“行行大姐你真厉害啊!你这表情啥意思啊!嫌我瓜么?!”

 

“是你问得太弱智。”

 

冯宝宝义正词严,毫不留情地吐槽,一边指指自己的额,眉头轻皱,

 

“天天问得我脑瓜子都痛了。”

 

 

——我的脑瓜子才痛。张楚岚深吸了口气,

 

败了,败得一塌糊涂。宝儿姐果然是宝儿姐。

 

 

“好,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啊,宝儿姐——”

 

 “今年是何年?”

 

“……”

 

 

时间划过她的呼吸间,微弱地消逝在无形的风中,冯宝宝微微启唇,她看着楚岚的手,却没有道出一个字。

 

 

见她这般,张楚岚不再为难她,一边笑着一边朝她伸出手:

 

 

“走,我们回去吧。饭都好了。”

 

 

掌心相触,生命线自其间蜿蜒展开,像是一条遥远的道路,命运线则如谷底涧流,穿行在错综复杂的交缠中,迎来这世上最惊心动魄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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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岚】三世远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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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架空向,私设如山,一切剧情需要的反物理现象均属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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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翩翩公子自报大名后,满室静得落针可闻。瓓台那方瞬间戒备起来,尚能动的几个齐齐退至沈冲身侧,盯着张灵玉缓缓垂下的手——仿佛他一碰腰间剑柄,便要开战。

 

全场焦点转移到他们身上,双方僵持着。冯宝宝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下意识靠近张楚岚,打算静观其变。

 

碎花流苏落满一地,空中金粉还在悠悠地飘,落在青年的黑发、深色衣襟上,在灯火映照下泛出流光。她发现此时张楚岚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双方,脸上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在听风阁相处的这段时间里,青年总是和颜悦色的,摊上麻烦活也会怒气冲冲,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双眼里通透温和,落满人间的快意与磊落,所有心事慢悠悠沉下去,掀不起波澜。

 

——但是,此刻他的目光很冷,仿佛只要朝那眸中望一望,再回神时,眼前人就像毫无瓜葛的陌路人,看人带着近乎沉静的审视。他用这神情向着对面双方,嘴角却扬着一个清浅的笑。

 

这娃实在是奇怪。宝儿歪了歪脑袋,见他眨眼间,金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眉睫上,细闪细闪的,索性凑近他的脸庞一吹——

 

带着气息的凉风忽地扫过眼脸,张楚岚一直专注地看着对面,冷不防经她这下,悚得一缩连眨了好几下眼,看着她才反应过来,他脑中思绪轰地一下全土崩瓦解,恍惚抬手去拂拭金粉遮掩脸上的热度,这时沈冲突然开口,语含讥诮:

 

“今日真是稀奇,什么风把灵玉公子吹来了?”

 

沈冲已将银针暗器掩藏得无影无踪,目光从灵玉缓缓移向楚岚和宝儿,他的话语虽然是针对张灵玉,只一瞬的对视,楚岚就确认,藏在那张温善皮囊下的敌意已如芒刺,他脸上的热度褪得也快,心头颠腾的热血也悠悠冷下,剩下大脑嗡嗡地转个不停。

 

“沈公子有所不知,风家的天下宴我年年都来,只是鲜少出面。”

张灵玉无视他的挑衅之意,心平气和地回应,

“我一向客友身份赴宴,今日见瓓台阵仗浩大,唐突插手还请勿怪。”

 

说话间,目光扫过四周,擂台外围一圈一片狼藉,七零八落躺着被揍得不省人事的瓓台伙计——全是那位姑娘的杰作,而她身边的那位搭档正拍拭衣上的金粉,一脸无辜样。

 

原本多人围堵两人的行径,乍一看演变成听风阁在压着瓓台打。风家历来的盛宴办到最后到给搅成这副光景,好一出荒唐的闹剧!但他语调还是不紧不慢:

 

“江湖上一场比武切磋,若再兴师动众牵扯身份便过分了。沈公子,我想瓓台大人并不期望看到这场面。”

 

最后一句成功堵住对方所有的话语。纵然眼下窦家颇受盛宠权倾朝野,但普天之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仍是丞相张之维,窦家一手培植的瓓台大帮再怎样肆意横行,也不敢轻易得罪丞相府的人——更何况是张之维的爱徒。

这一句逼得祸根苗沈冲怒及反笑:

“灵玉公子真是折煞沈某。我只是见新的比武内容有趣,捧场助兴罢了!”

 

语至此,天下会会长风正豪不知何时已到二楼倚栏观望,并未出面打断,连方才的怒意也荡然无存。沈冲略感意外地扬了扬眉,朝上一瞥,先前安插在四楼以上的伙计此时竟人影无踪,便笑叹道:

 

“看来今日这花灯与沈某命中无缘,缘分尽了,自然随缘而去。”

 

他未断的那只袖子潇洒一甩,周围几个下属顿时会意,拖着伤员纷纷离场。

 

“风会长,切磋兴头多有得罪。灵玉公子,代我们向丞相大人问好。”

 

 

“慢走不送。”

 

众人本以为瓓台猖獗横行,一场天下宴搅得满场狼藉,势必会再三刁难,正等着看瓓台与丞相府双方的冲突,未料对方竟无追缠之意,客套话前一句后一句,完全是闹完就拍拍屁股走人!一时数人捶桌怒目注视,而风正豪并无阻拦之意,张灵玉也不追究,他们不敢造次,气得无话可说。

 

“哎呀呀,瓓台门客八千里,美酒盈樽不知返。欢迎前来畅饮。”

这正中沈冲的下怀,他昂首阔步,全然没有断了一侧衣袖的落魄感,离场都是谈笑自若的架势,与楚岚擦肩,他刹住脚,另有深意地望向他身侧的宝儿:

 

“姑娘,你这把刀可锋利了。小心伤人至深。”

 

宝儿握了握拳,左看右看,一柄刀插在离她甚远的木板里,另一把还钉在顶楼的木架上,刚想问“哪把”时,楚岚已侧身挡住他的视线,面上笑若春风:

 

“沈兄费心了,刀再锋利,还是不及尔等下毒的手段。”

 

沈冲微微扬眉,对上他的目光­——明明澈光在眸底流转,倏忽就要淹没于无法窥知的幽暗中。

 

这人看似心直口快,实则颇藏城府话里有话,后半句斩得人措手不及。于是他冷笑一声,从擂台上跃下,在众目睽睽中走出了天下会的大门。

 

 

瓓台的人一走掉,众人固然松口气,却又觉得哪里诡异,十分不爽。台上的青年目送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神愈发莫测。

 

 

“张楚岚,刚才那个柳姑娘也趁乱跑了。”

 

宝儿悄悄拉他的衣袖,目光给他的后脑吸引过去。

 

“啊……今晚趁乱跑了的可不止她一人——哎呦!”

 

轻声嘀咕瞬间化为一声低呼,发丝突然从背后揪住,一股细微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撩得头皮酥麻,他一动就觉发根生痛,叫唤连连:

 

“宝儿姐!别拽痛痛痛!!”

 

——揪的劲更大了,顺着发根朝外拉。

 

“姐!先松手吧!你看这什么场合!回头我找人给你专门做个花灯让你玩个痛快成不?!”

 

后颈又是凉凉一吹,扑出一点金粉碎花,激得楚岚握紧了拳,听见他的哀求,冯宝宝大发慈悲地收敛玩心,从他脑后捏下根流苏转到眼前晃晃,立下判决:

 

不成。”

 

 

 

这对活宝在如此凝重的氛围里还能拉拉扯扯。张灵玉横竖打量眼前这位青年,只觉对方神情滑稽,浑身上下透露着随心所欲的散漫。成何体统!他微微蹙眉:

 

“你就是张楚岚?”

 

“哎!正是在下!”

 

宝儿的流苏扫得脸颊生痒,楚岚半是推拒半是纵容地转过身,轻吹一口气,成功扬起的金粉分散她的注意力,他满脸实诚地望向张灵玉:

 

“公子,看来你听说过我的一些事呀?可我没听说过你!”

 

 

何人不知丞相张之维的入室弟子?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发言,换了常人立马就勃然大怒,暴跳如雷,而这位灵玉公子连眼都不眨一下,荣辱不惊,风轻云淡:

“无妨。名利乃身外之物。我是来找你这个人的。”

 

“哦?”

 

“奉家师之命,邀你去府上一叙。”

 

宝儿忽觉楚岚身躯一僵,抬头却见他笑意未减半分,他的语气愈加玩味:

 

 “我一介草民,丞相大人怎会知道我呢?灵玉公子,你可别吓我。”

 

“张楚岚,这邀请意味着什么,别告诉我你不清楚。”

 

“巧了,灵玉公子,我初来乍到的,不光你们丞相府,这京城里的太多事,我啊——还真不清楚!”

 


——这人好不正经。张灵玉心生烦闷,神情仍旧端肃,

 

“你可知【国士堂】?”

 

台下后面几人刚放松下来,正要落座倒茶,听到这句吓得茶壶都给摔了,不敢置信。只此一句刮得全场沸沸扬扬——

 

“张楚岚?谁啊?很有名么?”

“我咋晓得?!最近道上老听见有人提这名儿,就是这位啊!”

“连瓓台都得给丞相府三分面子,这小子敢对灵玉公子这么无礼?”

“我倒听说有人去杀他,愣是翻遍全城也不见其人!可这怎么就引起丞相注意了?!”

“嘿!那可是国士堂啊!这小子什么运气!还有脸说不要?”

“丞相私下就算要收新徒,怎么也得先看上那位女侠吧?”

……

 

这国士堂,乃当今丞相张之维依圣上之意创办的学堂,收世家、寒门、江湖中有资质的人为徒弟,专门培养治国人才。与肆意张扬乱收门客的窦家对比,丞相府可谓精挑细选,行事低调,门徒人数固然难胜瓓台大帮,但个个都是不同流俗,胸怀风光霁月。

 

天赋异禀的年轻人,若踏入丞相府进入国士堂,那可就是命运的一大转折。张灵玉代表师父的这一邀请,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得对方如此耐心解释,楚岚认真听着连连颔首,似乎要将灵玉的每个字细细咀嚼,神情无比真诚,似有给说动的景仰之情,忽而展眉:

 

“我不去。”

 

气氛瞬间凝固。

 

 

“这位姑娘……”

 

“哦,这娃说他不去,我去做啥?”

 

冯宝宝抱臂观望二人,眼珠子在他们之间溜溜地转,

 

“丞相府不好玩,不去。”

 

 

敢这般拒绝丞相府的,天下恐怕独有这帮怪人了!群声此起彼伏,不敢置信两人这般爽快地拒绝。灵玉没挑明楚岚的身份,就是为防场下知道他就是张锡林之孙引起骚乱,他本以为对方会配合答应,未料这人硬是不按常理出牌,仗着他不会轻易挑破,拐弯抹角装疯卖傻!

岂有此理!看着两人在眼前一唱一和,他脸色发冷,一眼扫向台下,瞬间掐熄大片声音。

 

 

“给脸不要脸。”

 

“你们丞相府的面子太大了,我可受不起啊!”

 

楚岚依旧笑盈盈的,两袖一甩弹开零碎的流苏碎花,

 

“而且对你也开不起玩笑,多没劲!”

 


视线接触便如刀锋相交,空中已斩过数个回合,张楚岚见对方还是冷着脸克制到极点,金粉群花洒满一身也不曾拂拭,仿佛一尊寂静端庄的雕像,只听“雕像”缓缓开口:

 

“你到底想怎样?”

 

“哎!让我开开玩笑呗——”

 

后半句抛出,话音未落,散漫调笑的人眸中一凛,身如箭梭猝然冲出,一拳带风直来!

 

说时迟那时快,张灵玉身子一晃侧开,半边垂发顺风掀起,左掌翻转擦过他的拳一按一压,瞬间瓦解拳头力道,右掌已如疾电拍在他右肩,狠狠将他推出!

 

“不愧是丞相的高徒!”

退却三步,一脚蹬地,足尖再转卷土重来,青年身姿凌厉,横空扫腿,张灵玉面色不改,再度躲开,如踩浮云,疾步拉开距离,脚下迅猛一扫一跺,裹挟的劲力顿时掀起地上的碎花流苏朝他打去。

 

劲风迎面直向青年击来,一股气浪蓦地自他身后窜出,与之相撞,抵消大半,余波震得室内烛灯晃晃欲灭,群花纷扬。

 

“荒唐。这点程度也要人帮么。”

 

金粉在灯火里四散飘摇,张灵玉眼皮轻抬,他一动,垂发与衣襟就给衬得闪闪流光,看得场下众人移不开眼,而他浑然不觉,瞪着这个脸皮颇厚的家伙,恨不得要将他从头到脚批判透。擂台边缘,方才代他迎击的姑娘一脸若无其事,这会儿竟还在后面张臂接那落下的碎花,心无旁骛。

 

“哎,灵玉公子,刚才只是开个玩笑,别生气啊。”

 

见他面露愠色,张楚岚这才朝他拱手行礼,端出点正儿八经的模样,笑得人畜无害,他抬手指向张灵玉腰侧的佩剑,朗朗清音渗入飘摇光影里:

 

“我问你,你要用剑么?”

 

那是象征丞相府身份的宝剑,张灵玉摩挲一下,眯眼重新审视他:对方语气已少了几许玩味,他在烛光中幽幽而立,端着异样的沉静,仿佛与暗夜浑然相生,当这人发问时,无形的锋芒便从暗影里亮出,教人措手不及。

 

 

“好,你现在认真了。”

 

重新审视一遍,竟没有大所失望。张灵玉欣然应答,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将腰间佩剑卸下,朝后一抛!

 

剑落出场外,给一冒出的锦衣少年稳稳接住,这少年朝人们嘻嘻笑着,露出两颗虎牙,宝儿认出他正是之前高空挂花灯的人,再一眨眼,少年已经悠然靠在场侧廊柱观望起来。

 

卸了代表身份的剑,张灵玉立在台上,气场忽地凛冽起来,他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中,仿佛夜里的苍白昙花,又如冷霜般孤寂,衬得四周愈发暗沉。而张楚岚笑意不减,挪移脚步与他对立着,已然有几分迎战的架势。

四下群声此起彼伏,众人未料双方真要认真切磋。

 

“这小子!疯了么?对方可是张灵玉啊!”

 

“且不说灵玉公子师从丞相,他可曾在将军府待过数月啊!你说这人真是不识抬举!非要去挑战他!”

 

“听风阁果然怪人如云,尽爱碰钉子折腾自己,我看这小仁兄……”

 

场下外围的桌边有人跟着起哄,又是连连慨叹,正欲举杯,手腕霍地一痛,茶杯滑落翻倒,滚烫的水洒出来溅得人嗷嗷叫,又惊又怒地发觉打中他的竟是块陶瓷碎片。

 

“太吵了。”

 

冯宝宝已一个回身落在席间,惊得几人仓惶离座,她手上还有几块碎片——都是之前大闹间楚岚丢来为她挡暗器的茶杯残骸,她竟不知何时拾来把玩,在手里“叮叮”地抛着,擦出冷锐之声。她人占据一桌,目光则不离台上,附近的看客们识趣地闭嘴小饮,仿佛她手里的东西形同凶器。

 


“女侠,吃瓜子吗?”

保管剑的锦衣少年倒不怕她,从隔壁桌顺来一碗瓜子走来,往她边上的空椅一坐,宝儿没挪开目光,空着的手却径直伸去抓了一把,那少年见她不睬自己,也不吵不闹。

 

目光一转,灯火映照的台上,一黑一白的身影相对,足下生力,内力翻涌,两人已然拉开防御架势,脚步都有章法可循,如在踏出一张繁复的阵型。少年瞳孔一缩,忽然明白冯宝宝为何突然生了兴趣——这两人的走法和防御的姿态几乎相同,简直可以说是师出同门。

 

 

运转五行,常朝上帝。

斡旋造化,颠倒阴阳,随机而应……

 

 

元丰二年,张之维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过这套功法,掌风时而如和风细雨,时而雷霆万钧,走法千变万化,传闻他当时一掌打趴了骠骑大将军陆瑾。

 

这套功法乃张之维年轻时随一世外道人所修,冠名雷法,传授模式异于他人,因而极少数人才有天赋修炼,就连亲眼目睹的元丰帝也闻之嗟叹。

 

相传那位道人早已销声匿迹,而张之维一生位居丞相高位,以出世之姿应对入世,行事惊世骇俗,他余生都在寻找合适的继承人。

 

一晃三十年,“雷法”不再与升仙道人、非凡丞相等玄乎形象挂钩,竟因两位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再度问世——

 

空中气流霎时变得迅猛,带着斩裂一切的气势。锣声再响,灵玉猝然发力,双臂宛如破风羽箭,直攻楚岚,掌随气流游走,分光错影千变万化,众人纷纷倒吸冷气,且看那青年目不转睛,双掌一翻招架而来,翻腾的内力鼓动得袖口如云,闪电般与之抗衡,他在转瞬之间的爆发力实在惊人,见招拆招,身姿穿梭在应接不暇的攻击间,快得散出无数重影。

 

台上的落花金粉顷刻在这两人的比武之间刮起来,雷法果如其名,气势如卷长风,迅疾猛烈,掀起的劲力势如惊雷,每一下相撞震颤得众人心房嗡鸣,如临洪荒混沌之境,仿佛整座楼都要随之轰鸣夷为平地。

 

只要稍稍冷静便可发现,二人的每击各留分寸,气浪波及之处碾碎的唯有落花金粉,如烟飞灰灭,似逝水余波,淌过台下茶桌却不殃及一物,化形自然……

 

所有人都不禁屏气凝神,生怕眨眼便错过精彩,届时,只看白衣公子步如御风,翩若惊鸿,而那黑发青年则衣袂流光,矫若游龙,二人竟打得难分伯仲。

 

好一场切磋!用惊心动魄形容绝不为过。那锦衣少年已看呆了,喃喃轻语:

“怎么回事?不是说这雷法,世上独有丞相选中的人才会吗……”

 

“他到底是谁?”

 

“张楚岚呗。”



一盘瓜子嗑得津津有味,茶也是上好的,配合这场酣战,宝儿的心情大好。

 

“张楚岚是何人也?”

 

宝儿嗑瓜子的动作猛地停顿,给这无心之问弄得懵了,她也不语,只是睁着眼盯着穿梭在台上的那道熟悉身影,好像平生第一次认真想着这问题。

 

张楚岚是何人也?

 

是前朝那位死于应庆叛乱的那个国士张怀义之孙?

还是那十二年前遭武林联合讨伐的那个张家的后人?

 

冯宝宝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楚岚,轰鸣忽起忽落,在雷厉掌风与漫天花絮中,那人的面若还是噙着微笑,酣畅的快意如水中明月,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片波澜。

 

他有心事,他动摇了。这娃在动摇……她给这突然的发现弄得一惊,紧紧盯着他。

她发觉自己是不懂他,也答不出那些个破问题,脑仁瓜子成天给这些玩意整得生疼。

 

咚咚的轰鸣愈发响,绵远不觉,她恍惚觉得自己空寂的胸膛给那阵阵轰鸣撼出了实感,如有万千雨点惊雷,金戈铁马,碾压而来。相持渐落下风,楚岚的脸色愈加苍白,汗如雨落,过招出击未敢减慢半分,她听见楚岚的急喘,清晰而又痛苦,痛苦中带着嘶吼,后知后觉——原来这就是人活着的实感吗?

 

那咚咚声响,从台上传来,也像是自胸膛深处传来,犹如冰山融雪,凿开了泉眼,万千巨响如末世洪荒,汹涌地淹没了她的身躯,回声宛如风声,漏出无数喧嚣,常年沉寂、不可名状的某处,也不知何时已然复苏,缓缓转动着——

 

转动,转动!凌空破风,碎花掠闪,相持数秒的最后一掌已给击溃,青年猛然以脚为轴,奋力回身跃起,在少年的惊呼中,他已踏上一侧廊柱,借力猛蹬折回,蓄了九成功力的一腿直朝对方而来——

 

他的身手的确灵活,眨眼便扭转逆境。张灵玉也一跃而起,身如轻鸿,扫腿相迎,疾挡而来,

二人衣袂翻飞,半空相击的气功势均力敌,轰地震起数丈,宛如平地惊雷横扫千军,冲散了四壁烛火,轰鸣声戛然而止!

 

 

火光灭去了,声音熄去了,且听两人已回落在台上。黑暗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时满堂俱静。

 

 

不知从何时起,便能闻见大门外忽起的夜间疾风,一阵一阵,化为呼啸,化为呜咽,化为悠悠的长鸣,灌入室内,回环不止……

 

疾风正响。

 

风家的伙计们这才如梦初醒,匆忙跑动去点起灯,在满室沉寂中,当烛火光线层层亮起时,但见台上二位彼此对立,落花缓缓,落在灵玉的白衣上,如纹锦花,落在楚岚的黑衣上,如生粼光。

 


锦衣少年这时听见身旁的宝儿开口,声音坚定不移:

 

“张楚岚就是张楚岚。”

 

她的回答无懈可击。

 

 

 

掌声一下一下,从上响起,是风正豪在鼓掌,接着楼上接二连三起了掌声,越来越响。

 

台上的张灵玉,抬掌微微倾斜,任指间漏出细碎的金粉一点点地飘落在地,双眸紧锁在楚岚身上:

 

“好,张楚岚,我师父果然没有看错你。这一趟绝非虚行。”

 

使出九成功力,换得的不过是对方六七成迎击,纵然打成平手,胸口阵阵发闷,有些咳血,未伤及内里,只是隐隐有些幻听,可再继续就真的支撑不住了。楚岚极力站稳,苦笑道:

 

“承让,灵玉公子,若非你留几成功力多让了我几招,我现在岂能站得住?”

 

“和我去见师父。”

 

出人意料,楚岚微微眯眼,擦去嘴角的一点血迹,将背挺得笔直,近乎挑衅地说道:

 

“我——不——去。”

 

有那么一瞬,灵玉忽然觉得,他眼中浮现了淡淡的哀意,这抹哀意恍若雪露,在暗夜里倏忽融得无影无踪。

 

 

气氛再度剑拔弩张,二人冷冷相对,令全场都有些惶恐,锦衣少年却听见宝儿淡定地嗑开一枚瓜子,好像十分笃定两人不会再打起来。

 

“好一场平局!张灵玉!你搞得我也想抢人了!”

 

这近乎赌气一般的僵持场面终于给响亮的吆喝打断。

 

众人闻声惊得齐齐抬头,只见二楼雕栏上趴着一紫衫姑娘,窈窕身姿,三分妩媚七分英气,正冲有些发怔的楚岚招手:

 

“张楚岚,不去丞相府,来我们将军府吧!”

 

 

她的出现令场下瞬间炸锅,一时宝儿也觉耳膜给轰得生疼。

 

“那不是陆爷的高徒么!?”

“是枳槿花啊!那陆小姐也在吧啊啊啊!”

 

此人正是城北将军府陆瑾的大弟子枳槿花,自幼随陆爷远赴关外疆场,兵法战术烂熟于心,运筹帷幄,年年轻轻拔得军师的头衔,正可谓女中英杰。但看她兰指纤纤,猛地翻掌扣在栏杆上,震得下面数人俱静:

“别想了,玲珑今日不在——张楚岚,你来不来?”

 

“枳槿花,你这可是趁火打劫。”

见她半路杀出公然相邀,张灵玉眉眼微挑,没好气道。

 

对方则柳眉弯弯,含笑回敬:“张灵玉,那你这可是强人所难。这个人,你们丞相大人感兴趣,难道就不准我家师爷招揽了?”

 

前一个窦家瓓台,后一个张家丞相府,再一个陆家将军府,京城里的名门几乎在天下宴聚了一遍,这丞相府和将军府还要抢人,这等场面简直前所未有!

 

“各位,这位张小哥还未同意,你们何苦急于相争呢?”

 

风正豪这时才堪堪出面,从中调停,声如洪钟:


“今日天下宴,任何人不问身份公平相争,决定权在当事人手里!”

 

灵玉的神色顿变,但听风正豪不紧不慢道出后半句,

“张楚岚,我很欣赏你!今日略表诚意,我将你要的地契给你,去留随你。但从今往后,天下会的大门欢迎你随时进出。”

 

好生阔气的见面礼!但已经无人关心那破宅子了,全城几大势力这般挨个碰上,围绕着“张楚岚是何人”的议论已经纷纷扬扬,人们甚至忘了早先有个多么惊世骇俗的冯宝宝。

 

“哎呀!多谢会长!早闻天下会一诺千金,会长您啊真是敞亮人!”

 

风正豪一语正中楚岚下怀,对方立马笑逐颜开连连抱拳行礼,不忘多奉承几句,方才面对张灵玉那副“誓死不从”的铮铮姿态荡然无存。他这变脸之快,弄得宝儿边上那锦衣少年也捧腹大笑,冲他喊道:

“喂!别拍我爹马屁!留给你们阁主吧!记得往死里夸!”

 

“星潼少爷诚知我也!”

四楼传来更为狂放的笑声,这会儿连楚岚也不意外。

听风阁一面场上大闹,一面幕后交易,地契到手任务搞定,宝儿心情也好,又多抓了把瓜子。

 

“灵玉公子,花小姐,要抢人,也要经过我同意嘛!”

当倜傥不羁的听风阁少阁主终于倚栏现身时,张灵玉的脸色愈发难看,只见徐四手中赫然拿着那传说中的西南老宅的地契冲下面扬了扬,一脸得意洋洋。

 

“徐少阁主还是一如既往地神出鬼没,我正奇怪张楚岚怎么就成了你们听风阁的人。”

 

“一言难尽!”

徐四烟杆朝栏上一敲,话锋一转,

 

“话说前头,听风阁的人,今日你们谁都带不走。”

 

 

“那就太小看我们了。”

 

见他毫不客气,张灵玉神色一凛,冷冷道,

 

“今日就是用强,我也要带走。”

 

“哇休想!我才不去!我警告你我已身有所属了啊!”

他话音未落,静观他们相争的张楚岚猛地嚎起来,吓了众人一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边耳膜给他炸得生疼,张灵玉不敢置信地回头,怒目相视,却见这人刚在台上叫嚷完,掩面狂笑起来,情绪起落悬殊,言行举止疯疯癫癫,看得连场下的人们都不禁为之忧心。

 

“你又在玩什么?”

这会张灵玉几乎是咬牙切齿。

 

笑声清越,四壁回环,余音绕梁,张楚岚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突然指着他,没头没脑道出一句:

“我在钓鱼玩儿啊!”

 

“什么?”

灵玉越发觉得这家伙真是不可理喻。

 

“可惜,我技术还是不够好!”

他终于笑够了,低低叹气,在众目睽睽中,张开双臂摆出一副束手就擒状,猛然大喊道:

 

“喂!宝儿姐!鱼太大了,咱拉不动了咋办?”

 

宝儿轻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一阵叹息:

 

“瓜娃子,鱼太大了,你不撤线,难道要等着被拖下水吗?”

 

 

众人只听这两人一唱一和,所言不知所云,更是一头雾水,忽听楚岚一声大喝:

 

“还是宝儿姐机智!”

 

宛如暗号一触即发,未等众人反应,冯宝宝已闪身至台上,猝然劈出狠戾的一掌!灵玉瞳孔一缩,及时闪避,那掌风瞬间擦过他的发丝打在背后廊柱上,竟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动真格了!枳槿花见状,翻身跃下,同灵玉联手一齐朝他们冲来——

 

二对一,双方骤然迸发的敌意凛如刀枪。

只要一步,张楚岚便触手可及……

 

冯宝宝面色不改,一脚发力笔直冲来,在张楚岚的手臂与她相触的那一瞬,她蓦地卷袖朝前甩出,竟激射出密密麻麻的瓜子,夹杂着茶杯碎片直朝张灵玉与枳槿花扑面打去,一招防不胜防,直瞄关键穴位,惊得二人仓促迎击!

 

他们放缓不过仅仅一瞬,对楚岚而言已经足够。

 

在这电光火石间,冯宝宝已将他拽起,二人几乎同时点地而起,保持同速起落,默契惊人,转眼跨过众人头顶,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大门!

 

方才何等汹汹的气势!竟不是迎战,而是跑路!众人瞠目结舌,未等看戏的徐四开始笑,就听张灵玉一声怒吼:

 

“想跑!没门!”

他脚下一蹬,甩下枳槿花直追出去。

 

 

 

两人的背影竟已远去百米,出了城南天下会地盘,沿街集市已经收摊,四下竟寂寥无人,几里之外月色清幽,唯有疾风在猎猎作响。

 

眼看这俩就要逃出平直的大道,张灵玉脚下再度发力,前方忽然闪出一人,抬手一拦,惊得他仓促刹住!

 

“灵玉,你先回去。”

 

直到看清眼前人,灵玉后知后觉地回神——方才他竟何等失态,怒到连气息都乱了。他懊恼地深吸气,调整体内真气冷静下来。

 

疾风忽起忽落,扫在身上,汗水也跟着浸透入秋日的寒凉。

 

比这更为清寒的则是那月光,银辉中,老人的身影飘飘乎如遗世独立,巍巍乎如万古苍山,他的出现像是更为戏剧化的意外。

 

“师父,你怎么亲自来了?”

 

背后,风星潼喊着“灵玉公子你的剑”正急急追来,枳槿花紧追其后,再后面跟着风家徐家的一群伙计,闹哄哄一片。

 

在他们前方则是一片未知的静谧,静得仿佛与身后是两个世界。

 

 

“出来散步,一不留神就走远了。”

 

张之维轻轻抚须,含笑对月道:

 

“既然兔崽子不来见我,那为师亲自去会会他。”

 

 

真是散步才怪!

张灵玉揉了揉眉,狐疑地望着自家师父,见他不慌不忙,一脸慈意地远眺着越来越远的两人,似有要活动筋骨的架势,忽生不祥的预感……

 


——————TBC———————

 

 

好久不见ww最近一直在玩更得慢

突然脑补宝儿吹楚岚吹脸庞,拉楚岚头发,吹他后颈敏感处的的互动场景,于是就写进文里啦ww

 

【写这章的最初脑补】

小剧场1

灵玉os:劲用大了,不小心将花灯挑破了,里面怎么这么多填充物……

宝儿(盯着楚岚):这娃怎么这么怪呢?(吹)(抓)哦,恢复正常了。

楚岚:姐别整了!有这么好玩么!回头再做个花灯让你玩个痛快成不?!

宝儿:不成,好玩的是你。

楚岚:你玩我呢???!

 

小剧场2

徐四:今儿你们谁都带不走他。

楚岚:别过来!我不会跟你走的!我已身有所属了!

宝儿:能带走张楚岚的只有我。

灵玉os:师父,这抢人的活徒儿不干了!

张之维:难为你了,灵玉,为师来了。

徐四:哎哎哎等等别冲动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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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请张之维成为下章宝岚助攻。


【宝岚】三世远眺(七)

长篇架空向,地名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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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楼敞开的大门刮来一阵清幽的风,顷刻流动在满室,四壁跃动的烛光下,风正豪的脸色变得难以莫测,他再次审视了一番这位怪客,

 

“原来是听风阁的友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只在转瞬之间,他便恢复方才露笑的面色,也不详谈那所谓的“西南凶宅”,不紧不慢打马虎眼儿,

 

“贵阁为了一座破宅子,耗尽的心力让风某叹服。”

 

 

台上的宝儿似乎没听出他话里有话,十分诚恳地应道:


“那是!早闻天下会一诺千金,又正逢天下宴,咱没别的本领,就是助兴最拿手了。”

 

——拿手的到底是助兴还是砸场子,人人心知肚明。

 

 

未等风正豪再回话,冯宝宝脚下蹬地一跃而起。

 

她的双腿仿佛能凌云御风,踩在柱子上借力,转瞬已过三层,身影轻捷似燕,长发飞扬如瀑,千点流光映于面庞,非凡脱俗的潇洒气质油然而生,矫健身手看得众人惊叹无比,又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摸不着头脑。

 

“听风阁的人?”

“闹了半天,这女侠竟只为了一座破宅子?怪事怪事!”

“早闻听风阁藏纳怪才,今日一睹果然名不虚传。”

 “更怪了,方才风会长的话里,这听风阁难道和天下会有过什么未成的谈判吗?”

……

 

 

本场比武结果将定,眼看宝儿离花灯仅一层之遥, 自上突然掀起猛烈的劲风,众人忽见映照在她面庞的火光瞬灭,身影刹那陷入暗影之中。

 

顶楼至四楼的灯火全灭了——所有人未从方才的事里回神,又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

 

在黑暗中,一阵烟雾霎时拢住宝儿,双眼视线瞬间一黑。

她轻轻“咦”了一声,奋力后跃,就觉下方一阵劲力,猛地擦过她的身侧,冲散了周身纷扬的烟尘。只听背后响彻楼阁的怒喝:

 

何人敢在天下宴放肆?!”

 

 

原来方才立在三楼的风正豪察觉不对,紧急运力打散了这骤然突袭的毒气。

 

然而为时已晚,宝儿的视线已然被封。风正豪只见那道素白的身影在黑暗中向后腾跃,霎时退出黑暗的区域,给三层的灯火映照。

 

她竟飞快地适应失明的状态,凭借灵敏的听觉与气流感知,踩过雕栏,闪身悠悠落向后方雕栏上。

 

 

冯宝宝刚停住,只听不速之客的声音从暗灭的上空传来,回荡在整座楼阁里:

 

“风会长,您这楼阁还真是好溜进来啊!”

 

“什么人!擅闯会场扰乱比武,还毒气偷袭,真是找死!!”

 

风正豪声线骤冷,手心却已沁出冷汗,他强压怒气,冲身侧家仆低声问道:

“星潼在哪?赶快带人上去!”

 


“风会长,在找人么?”

顶上的人像是有副灵敏的顺风耳,不怀好意的语气逼出风正豪的杀气,依旧闲散肆意,


“令郎聪慧机敏,在我袭击前就逃脱了。哎……真可惜。”

 

听到这话,风正豪悬起的心才略放下一点,底楼已经沸沸扬扬,再瞥一眼正倚在三楼雕栏柱边运气调整的宝儿,后者面色不改,沉静若水,她这过硬的心理素质令他一怔。

 

“别担心,我给姑娘撒的不过是暂时失明的毒气,半个时辰自会解开。”

 

对方隐没在暗处,风正豪听见黑暗中一阵铃音,似爬虫般细微,此外夹杂着许多踩在木板上的走动声,从顶楼至下几层各有分布,他冷笑道:

 

“趁方才比武间隙,在上面布满了人手么?好大的架势!敢在天下会的地盘公然使出下三滥的手段,却不敢露面。”

 

“哎,早闻天下宴美誉,我等也是前来助兴,哪能不敢露面!”

 

只听响指一打,四楼以上层层亮了起来,满室烛火飘摇中,众人看清上面竟有多人把关,在顶楼木架上,赫然立着一位眉目清秀、银衫长袍的公子,他手中把玩着一个铃铛,方才那细微的铃声便是从那传出的。

 

“那不是祸根苗沈冲吗?”楼下有眼尖的已经叫起来。

“他怎会在这里?!”

“带这么多下人!以多欺少么!”

 

要说这不速之客沈冲,面目温善笑里藏刀,人习多方邪术,谋财害命样样擅长,早在江湖有一方恶名,却被窦家看中收为门客,成了替窦家清理门户、搅乱武场的得力帮手。

 

朝堂上人人对窦氏一族礼敬三分,江湖人人对窦家培植的瓓台帮派畏惧三分,对这种恶徒竟是敢怒不敢言。而今日天下宴一场,顷刻就会聚了听风阁与瓓台两大江湖帮派,可谓不同寻常,明眼人都瞧出来天下会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财是惹祸根苗,今朝为君消灾。”

沈冲嘴上吟着口头弹,铃铛指间一挂,面含春风,不喜不恼地冲着下方拱手,

“风会长难得改变比武内容,我等自然也想热闹热闹。”

 

“世人皆知瓓台大人并非贪财图利之人,沈公子得力门客扮得倒好。”

看清是他后,风正豪脸色愈加阴沉,

“难道显赫的护国世家也会看中天下会的一座寒酸宅子吗?”


“风会长,言重了!风家虽非官场世家,但我家大人一向敬重。再者,这么热闹的比武场,难得赶上,不争取一下岂非可惜?”

 

沈冲温和一笑,语气里隐隐多了威胁的意味,却还是不紧不慢, 

“风会长总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我家大人吧?”



“既然公子代表瓓台赴宴,风某可谓诚惶诚恐。但,风某好言提醒,按照天下宴规矩,任何人想从风家拿走什么——”

 

风正豪虽然回敬的是客套话,语气却不失强硬,骤然令全场的人心中一紧,

 

 “他得凭本事自取,无人替代!”

 

“正合我意。”

 

沈冲已然躬身行礼,言行举止温文尔雅,与他背负的恶名截然相反。

 

花灯就挂在他脚下,就在手向下探的一瞬间,刀光骤闪,只听一阵擦响,他微皱眉头,一把短刀已“咔”地钉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出刀的人动作快得惊人而又精准,入木几寸,锋利的刀刃正贴着他的肌肤,竟没有割断他挂在指间的铃铛绳子,更没伤他分毫。

 

沈冲微微睁眼,望向对面据他仅一层之遥的冯宝宝,由衷赞叹道:“好快的飞刀。”

 

“下一个敢和听风阁抢花灯,就要见血了。”

 

出刀的人已从雕栏上立起,身影如明暗交界处的幽幽魅影,她的声线平平和和,一句威胁语气并无波动,却道得人毛骨悚然。

 

“失策,本以为削弱视线就没威胁了。看来姑娘耳力不弱。”

 

沈冲不怒反笑,当即抬手,任久不离身的铃铛的线给刀刃割断,只听一声铃音,小物什自高空坠落。

 

 

铃音在半空竟又是一响,仅在电光火石之间,视线里的那古怪女侠身影已经至前,快得宛如鬼魅,刀光闪掠仅毫厘之间就砍向眼前,沈冲大惊,闪避的一刹,重心不稳从木架上踩空。

 

——好一个不露杀气的女子,仅凭铃声大胆出击,在他割断暴露声源的铃铛时,便估摸出铃铛下坠的距离跃出,踩着铃铛借力腾飞直取目标——到底是他低估了听风阁的人。

 

 

花灯只在咫尺间擦过,他脚猛地一勾一拽,将冯宝宝也毫不客气地拉了下去。

 

双双下坠的二人在半空中拳脚相击,刹那拉开距离,就在宝儿朝后腾跃的那一刻,地上一直观战的柳妍妍忽然抬手激射出三发暗器,尖锐小镖直朝她而来!

 

 

“不好!”风正豪瞳孔一缩——这偷袭防不胜防,令人猝难躲避。千钧一发之时,忽见一青年翻身跃上离擂台最近的桌子,眼疾手快地抄起几个茶杯掷去,人影一晃随之落在台上。

 

 

两枚暗器各被一个飞出的茶杯牢牢震开,茶杯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最后一枚给宝儿稳稳截在两指间,快到无人看清发生什么。

 

霎时,只见这姑娘落在台上,手起镖飞,尖锐的暗器割断同时落地的沈冲的衣领,擦着他的侧颈钉在背后的柱子上。

 

“欸……偏了……”

宝儿睁着没有焦距的眼睛竖耳倾听,嘴角喃喃道。她的背蓦地撞上青年宽实的背,还未移动脚步,手腕猛然给张楚岚牢牢抓住,熟悉的气息环绕着她,只听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宝儿姐!你稳着点!你差点把人杀了好吧!!”

 

眼前还是一片黑暗,恢复视力还需一会,冯宝宝开合了下双目,她听见背后青年略微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感到奇怪,索性将整个身子朝后一靠,压得他脚根猛然发力稳住。

 

“好……”

 

她感觉张楚岚抓着她腕部的指节松了松,总还是不太放心。他的指腹贴着她冰凉的手,一片温热,好像血液就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在沸腾。

 

——想象不出他的表情,也不知为何要去想。

冯宝宝出乎意料地安分起来。

 

失明的短暂时刻,万千嘈杂的声音放大涌入耳中,唯有背后人的声音格外容易辨别,她听见张楚岚的声音,似空山冷泉一般明朗,似荒原夜风一样沉静,带着笑意。

 

——她不明白,这人的背已崩得僵硬,语气竟还是那样云淡风清。

 

 

“窦家瓓台名扬天下,门客千里八方各怀才华,今日一睹沈兄风采,果然不假!”

 

 

究竟是何人,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场合下还如此轻快?沈冲不慌不忙地摩挲着颈间划破的细微伤口,两袖一翻迈出几步,目光紧紧地锁在突然冒出的张楚岚身上,

 

“听风阁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用危险之人,身法如此狠准,若非失明,若方才攻击我用的不是暗镖,而是短刀,沈某早已喉断而死。”

 

“沈兄,刀枪暗器本就不长眼,莫要见怪。”

 

沈冲目光依旧锁在他身上,淡然而笑:

 

“那在下就送贵阁一句好言,利刀好使,若没有刀鞘,伤人同样易伤己。”

 

“多谢沈兄,不过沈兄可能不知,咱听风阁,不需要刀鞘——”

 

楚岚骤然将宝儿的手抓紧了,像要克制住什么,他面带微笑,掷地有声,

 

“我们擅长的,不过是同沈兄一样的本领——借刀杀人。”

 

 

沈冲的笑意依旧没有收敛,眯眼打量起眼前这位伶牙俐齿的青年,语气意味深长:

 

“你好像洞若观火,又好像无知无畏。我们所擅长的本领相似,但本质不同。”

 

“哦?沈兄有何高见?”

 

我可以不碰刀一厘一毫,而你,最后会紧紧握着利刀。”

 

沈冲仿佛已经看出楚岚的破绽,故作惋惜,

 

“虽然你不喜欢杀人,但你和刀的默契感是命中注定的。”

 

 

“彼此彼此,沈兄与柳姑娘不也配合得相当默契吗?”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闻罢不仅没有恼意,竟还爽快点头,双眼微睁,一脸欣喜如遇知音:

“今日沈兄与柳姑娘一位毒气偷袭,一位暗中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让在下叹为观止。”

 

怎么突然从刀扯到人呢?这人的转变太突然,弄得沈冲有些发怔,不等他反应,张楚岚已端着一脸温和笑意,冲方才使出暗器的柳妍妍颔首致意,

 

“可见咱们跑江湖的破阁子,距威震朝野武林的窦家瓓台还有遥不可及的差距!”

 

台上楚岚一副花腔反讽,台下众人已有憋笑声,瓓台的人在场,没多少人敢明目张胆地大笑。有好奇的已经开始打听他的来头,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那是!咱可没钱。”

 

宝儿冷不防出声,精简一句字字在理,令他几乎无力反驳。

——直到这会,她感觉楚岚的身子明显放松了。

 

 

这朴实的一句犹如开闸,第一个放声大笑的是风正豪,很快全场人都不再顾忌窦家瓓台、徐家听风阁与风家天下会,满室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此起彼伏的笑声里,柳妍妍已经不加掩饰怒火,脸色铁青地瞪着张楚岚:

“我也没伤到她!空口无凭说我是瓓台的人,这是乱扣帽子!”

 

“哎呀?这当然是我猜的咯!你若不是,那我可就错怪柳姑娘了!”

 

楚岚故作讶异地睁大眼,他的神情看起来十分真诚无辜,厚着脸皮笑答,

 

“单枪匹马抢着砸场子,不怕同时得罪天下会、瓓台与听风阁的气势让人佩服!看来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就给姑娘赔礼啦!”

 

说至此,楚岚松开了宝儿的手,竟还真有要冲她拱手赔礼之势,这般殷勤的态度看得众人也瞠目结舌。饶是一边被迫劝着下台疗伤的萧公子也嫌弃他这般油嘴滑舌,捶桌大怒道:

 

“你给卑鄙小人赔什么礼!还不如接着打!”

 

“正合我意!”

柳妍妍朝前踏步,一瞬便近至他的眼前,身形如舞,翻掌狠戾带风,刮过他的肌肤。

 

青年正笑着调侃,见她迎面攻来,脚步迅疾挪移,那一掌擦过他的鬓边,呼啸的气流掀过发丝,这一下有种扇空他巴掌的错觉。


楚岚的功力修为明显在柳妍妍之上,加上先前柳妍妍的一手给宝儿卸了关节,根本构不成威胁,他躲得轻轻松松,嘴里哇啦哇啦叫嚷:

 

“柳姑娘!我这不是给你赔礼吗!别一言不发就开打啊!”


“打的就是你!”


“哎!别打脸!我还没谈过对象呢!”


“谁管你!!”


“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柳妍妍方才进攻的同时,与他背靠而立的宝儿身形一闪,迅猛挡下趁虚而入的沈冲。二人无形之中拉开距离,各应付着一个对手,楚岚招架着柳妍妍,感到背后同样也是一片缠斗,依旧没肯让嘴皮子闲闲:

 

“宝儿姐!姐!你别用刀!我害怕!”

 


“我有分寸……”

 

冯宝宝手起刀落,楚岚猛听见一阵响亮的帛裂声,惊回头,只见沈冲半个衣袖已给削去,而对方竟还赤手空拳地与宝儿周旋,一时心急如焚:

 


“不行!有分寸也不行!!不许砍人家衣服!你只砍我的就好了!”

 

 

这一声竟然起了效果,宝儿挥刀的手一顿,唐突刹住脚步,她看不见沈冲的动作,却能感知到他刻意压藏的气息,对方本就无意与她正面相搏,试探为主,见她一停,也未敢轻举妄动。却见她的头准确地朝着楚岚的方向扭去。

 


 “你说的对……差点忘了。”

 

她若旁无人地一拍脑袋,指间霍地一松,只听短刀应声滑落,“噌”一声钉在木头里,震得全场上下众人心里都本能地跟着颠了一下。

 

“风会长说了比武场上不拆毁建筑,不伤人性命。”

 

 

“姐你才想起来啊!你这也太耿直了吧!”

 

 

就连沈冲也觉得眼前女子骨骼清奇,不由得轻笑:

“可惜了,我这件衣服可是上好丝质呢,不砍个够么?”

说罢弹了弹砍裂的部分,语气玩味,

“你这把刀确实锋利,在瓓台也相当罕见。但我可惜命了,碰不得。”

 


他依旧笑眯眯的,猛地一打响指——

 

十几个瓓台的下手立马应声,铺天盖地般从楼上跃下,全场顷刻乱成一团,只听茶桌翻倒桌椅磕碰声,人群叫骂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不到短短几秒,沈冲带来的人已经将擂场里外两层包围起来,逼得底楼的观众退至几米外,全都不敢置信地指着台上,有人骂有人议论。

 

“竟敢以多欺少!祸根苗!你是不是男人!你当这天下宴是你们窦家瓓台办的么!”

混乱中,萧公子跳起来扑上前,被人拉扯着退下去,当场挣扎咆哮起来。

 



“诸位稍安勿躁,这位女侠方才上场不也说了么?风会长说先夺花灯者为胜,也没规定不能同时几人一起夺啊。”

 

沈冲依然歪头微笑,抬手不慌不忙地比了个肃静的手势,温良的模样看得众人又是火冒三丈,

 

“只要不殃及性命,这都是完全符合比武规矩的。公子还是养伤静观为好。”

 

“混蛋!”

“瓓台这也太不讲理了!”

“他俩可咋打啊?”

……

 


人声此起彼伏,围上来的人踏得擂台木板咯吱响,宝儿清楚地捕捉到了楚岚的声音,这次则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哈哈!瓓台真是有备而来啊,一批拦截擂场内外对手,一批拦截空中对手,一批顶层看护花灯么?”

 

楚岚的气息很快又近了,他的脚步声很轻灵,像是轻踏在落叶里一般,宝儿下意识地朝后挪移,她发觉自己的脚步声更轻,混在一片喧嚣里难以捕捉,宛如易给风刮走的落尘——他俩的背很快又靠上了彼此。

 

再次撞上他时,她感觉青年像是过电一样,僵一下才妥帖站稳。

 


“哈哈,宝儿姐,现在可咋办呦?”

 


“还能咋办……”

 

一股劲力自脚下翻涌起来,通身浩然之气鼓荡着衣袂,黑暗中渐渐可察一阵微光,人世的散乱重影似在飘摇,唯有楚岚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

 

冯宝宝幽幽仰起头,言简意赅:

 

“干他。”

 

……

 

震惊!天下宴的一场比武,最后演变成两人对多人的群殴拉锯赛?

为何三大帮派的帮主不曾插手叫停,隔岸观火?

为何围观群众煽风点火满场喝彩?

为何一暂时失明手无寸铁的妙龄女子能以一己之力干掉数十壮汉不带歇菜?

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究竟是……屁!全是为了一座闹鬼的破宅子!“鬼”就在这!信不信?!信不信啊!

 

 

时间仿佛要在这无穷无尽的闹剧里定格了。身子冲出去挥拳揍人时,满目尽是熙熙攘攘的世间众人,张楚岚恍惚间觉得,这数十张脸面目不一,神情却又千篇一律:凶狠或贪婪,暴怒或冷嘲……

 

喧嚣骚动化为寂静无常,他感觉到每一拳打出时徐徐掠过的劲风,感受到肌肉的震颤嗡鸣,却又感受到实在的虚空,好像与他厮打缠斗的不是那些活生生的人,而是由无数人组成的一道兑满荒谬的墙。

 


时间的流逝是一种无形的错觉,又是真切的现实。

时间好像永远静止,却在宝儿一句狠话放言中,真切地感受到它的运转;时间永不停息,却在他想要追随宝儿的身影时,堪堪停在某个无限的沉寂中。

 

某种声音飘了过来,悠悠似落雪,潺潺似涧流,瑟瑟似晚风,似乎永远平和有序,细察却又迅疾不止,万马难追——这是宝儿穿梭在人影中;

某种光影掠过眼中,寂冷似清霜,朦胧似月影,凌厉似剑光,凝固了时间,斩裂了镜花水月——这是宝儿不加犹豫的进攻。

 

张楚岚恍惚想着,应该试试像徐四那样,点烟俯瞰人群,应该散散漫漫地下棋布局,游刃有余地观望着闹剧。

但他本能地想笑,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诚如沈冲所言,是个会被利刀吸引的人——明知危险却本能觉得亲切,他总能谨慎地做出最有利的选择,不知怎地,竟会身不由已地尝试冒险赌博的滋味。

 

——老天,这都什么玩意。他感觉自己的全身神经都在震颤,好像深渊就在脚下,但活着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如此荒谬而又痛快淋漓……

 

 

张楚岚!”

 

混沌之中,世界又霎时鲜明起来,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惊得他松开了拳。宝儿的那声亮喝,使他猝然觉得自己的魂灵骤然踩空,要跌入万丈深渊,却又像是给这呼唤一箭穿云,醒了三分。

 

 

声音响起的刹那,冯宝宝清晰地听见那正是自己呼唤的声音,穿透一片冗杂。

 

那分明是从喉部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竟像是自某个错位的时空、像是自遥远的梦境穿梭而来,清明空灵地划过她的一世……

 

流光溢彩的人间重回眼前,光如穿梭过岁月的疾风,她身中静止的一切猝然泛起阵阵涟漪。

 

她看见楚岚回头了——比任何人先反应过来。他俩的目光隔着人相撞,短短一瞬宛如相隔几世的远眺。

 

 

就在众人惊呼中,只见冯宝宝猛地点地而起,踩上一人头顶的刹那,从袖中抽出一物朝天掷去!

楚岚当即大惊——竟是根竹签,她先前自己吃完的糖画竹签一直没扔,留作不备么?

 

在她恢复视力的这短短几秒,已瞅准空挡扭转了局势!那如针箭射出的竹签分毫不偏,电光火石间擦断系着花灯的绳子。

 

在排山倒海般的惊呼声中,只看花灯从高空中坠落下来,流苏给风鼓动绽开,万千火光在其间流转而过,眩目至极。

 

 

说时迟那时快,楚岚与沈冲齐齐腾跃而起,瓓台的打手们见状纷纷跃起欲拦截青年,而冯宝宝抢先横空踢来,连环腿法将数人齐齐踹下台,翻倒茶桌砸得对方眼冒金星。

 

 

 

花灯顷刻就近在咫尺,二人齐齐探身伸手,半空中沈冲一声大喝:“休想得逞!”忽然抬掌直朝楚岚迎面而来。

 

这本是预料之中的突袭,但仅在看清的一瞬,青年的瞳孔就急剧收缩——他的掌上五指并拢处各夹着几根银针!

 

这一掌阴毒得很,却已闪避不及,楚岚咬牙,蓄力挥掌迎来,企图躲过从侧卸下他的腕……

 

 

千钧一发之刻,忽见剑光刺目,直穿二人之间,惊得双方仓促收手。

 

利剑当空,划破蓄风掌力,一位白衣公子骤然闯入其间,从中挑穿了花灯!

 

 

霎时,楚岚只听纸破剑收的声响,花灯在他们头顶四分五裂,金粉银箔与填充的花瓣给剑气劲风刮得纷扬而落,灭掉的蜡烛“笃”一声砸在台上。

 

锣鼓骤响,三人齐齐落地,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上细碎的金粉。

 

——流苏闪闪,群花翩翩。这出夺花灯,最后反而以绚烂无比的景色收场了,看得冯宝宝也“喔”地出声惊叹。

 

 

“诸位,为一场比武伤了和气,不值。”


那出手相助、打断闹剧的白衣公子收剑落地后,一身正气凛然,他拱手作礼,在微闪的金粉流光里,一头银发与衣衫飘飘,面容冷淡而又俊美,双目正落在微显狼狈的二人身上。

 

 

全场见他,纷纷惊呆。

 

届时气氛瞬间凝固起来,只听他低沉而又凛冽的声音回荡在场上:

 


“失礼,在下丞相府张灵玉。”

 

 

——————TBC————————


【宝岚】三世远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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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长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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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姐!” 


当张楚岚朝那姑娘望去时,忽然刮起了晚风,他手中抓着的一把头绳发带顿时摇曳翻飞,衬着深色衣襟,鲜艳的颜色仿佛要从手心抽离,流散在暮色暗影里。 



满城飘着一股烟火气儿,熨得身心活络起来,而一旦目光定格在那人身上,心神就悠悠溃散在遥远的遐想里。 



在人来人往中,只见一袭素衣、披头散发的姑娘正静立在糖化摊铺前,心无旁骛地盯着糖师傅的掌勺动作。

她身后的夕阳徐徐而落,疾风挨着她的飘发,仿佛放缓了节奏,朱光在发间透着,燃着最后的余晖。  



“啥事?”


第一支糖画冷却了,宝儿的目光蓦地与他相撞,他心口一跳。 



“弄条发带吧,一会扎扎头发再进场比较好。想要什么颜色的?” 



“噢,这个随便,你挑就成……”


她无所谓这身外之物,又垂眸凝神,看那温热的糖丝在石板上游走。这一次,斜来的夕光照得她眉睫根根清晰若闪,少许发丝的暗影落在眼脸,使人想起飘忽不定的魅影,然而此刻的她,不再像是那银辉冷月中的孤影。

 


暮色流光里,她的安静成了截然不同的风景。 



张楚岚突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异样地震颤了起来,好像这瑰丽的夕光也烧着他了似的。 


第二支糖画冷却了,他的心神仍在翻腾的五颜六色中游离,市井街摊的冗声倒灌入耳畔,悉数碾碎在宝儿的催促中—— 



“瓜娃子,快点,四儿还在前面等着咱呢。” 


“那就红的!”


楚岚鬼使神差选了最醒目的颜色付钱,赶紧跟上她,他抓着那条发带,直觉宝儿适合红色—— 



如夕烧如春花的红,衬一头乌润长发、胜雪肌肤,在她身上不会多出张扬跋扈的意味,敛尽锋芒,显出生气。 




宝儿的头发看似乱,实则很柔顺,稍作打理即可弄出飘逸如云的效果,他指间拢住,小心梳过她的耳鬓,一把长发淌在手心,依稀可闻淡淡的清香,弄得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他故作淡定,好容易才将发带给她缠上去系好,这才不舍地松开红绳乌发, 



“缠得紧吗?”


“挺好……” 



头发扎起,人清爽很多,竟难以联想昔日那副邋遢散漫的模样,眼前赫然立着一位英气的女侠——凑得太近啦,他下意识退一步,而宝儿又无意识地上前一步,他感觉摩挲过长发的指腹微微发烫,却道不出是何种缘故。


 

低眉相视,只看那人间的万丈风尘卷入宝儿眼中,也给一片星光月影般的静默涤得干干净净。

他感觉自己好像浑浑噩噩地栽入这片寂静的汪洋中,生出满心的波澜壮阔。 


一种莫名的不安绞得他心口发紧,挣扎着回神,迎面突然递来一支糖画。

 


“边走边吃吧。” 


听,还是这么淡漠的语气。平平和和,波澜不惊,这就是他所认识的姑娘,无法用世俗的眼光衡量揣度,却又有血有肉,真实得很。 



指尖刚要触及糖画的竹签,他犹豫了一下,继而连同那只手一并裹住。

冯宝宝微抬眼皮,却不为所动,她下意识松松手,明显感觉到青年挽留的力道。 



“宝儿姐,有个问题我一直忘记问你了!”



见宝儿未觉不妥,毫无怪他冒犯的意思,张楚岚故作镇定地盯着她的脸,他的心狂跳得厉害,却下意识将她的手握紧,双眸沉若夜穹:

 


“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希望能从那静默的双眼捕捉到一丝微澜,可是时间仿佛连同她的呼吸都慢若凝滞,他耗尽心思,而在他眼前的姑娘恍若未闻,就连手间紧贴的肌肤都不曾觉察任何颤动。 



“瓜娃子,你最近是没睡好吗?”



 宝儿的声音,像极了遥远梦乡里最无从问津的歌谣,无所谓远近,无所谓悲喜,似在耳畔旋落。

青年恍惚觉得自己的散漫魂灵重获了某种重量,缓缓下沉,落在寂静汪洋里,浸润着心扉。


“也对!宝儿姐,我大概不是没睡好,而是睡糊涂了!”



他笑起来,指尖力道一松,沿着宝儿的手朝上,捏住糖画的竹签接下来,对着夕光转了转: 


“这画的是……” 



“嫦娥奔月。”  



嘿,糖师傅取名字倒雅致,这分明只有玉兔和云月的图案嘛,嫦娥在哪里呢?


楚岚含住兔耳朵,舌尖弥漫的馨甜酝酿成了一片醇厚。



回头,苍茫的暮色已经暗沉。 




灯火流光点亮高耸的天下会楼阁,照得满室通明如昼。


他俩进入天下会时,底楼擂台两侧是人头攒动,比武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起伏跌宕的乐音在整个楼阁中升腾,奇妙地与台上两人的激烈缠斗相融,吊着众人的胃口。  



要说这风家天下会,祖上也曾是武林的中流砥柱,近百年经乱世折腾,渐如西山落日,后代靠商道变通发展,到风天养一代,老人创立新规,每年设比武、商道的场地,重价招揽人才,扶持民间产业与房产买卖,于江湖上广结人脉。

如今到了风正豪当家,这天下会已经成为方圆百里最富有盛誉的商帮,而每年的天下宴,也成了京中一道景色。 


楚岚随着宝儿混入人群,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这夜场比武前来的人形形色色,其中不乏武家后生、青年才俊,也有江湖游走的浪人商贩,更有各路帮派……


来者不拒的氛围与徐家听风阁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他很快意识到,真正有钱有势的人物未曾露面,早已在楼上饮茶落座,俯瞰全场。 



“哼,有钱真是好啊。” 


“嗯,风家对你爷爷那宅子打的算盘可精了,几次谈判都没谈成,四儿头一次遇到这么麻烦的。”



宝儿的目光锁定在擂台上,身子无意识地护在他身侧,淡漠的声线拉回了楚岚的心神, 


“四儿没出现,先静观其变。” 


台上两人的缠斗渐出分晓,其中一青衫公子猛地抓住空挡横空踢腿,最后一刻挡开对方一臂,一掌已贴近那人脖间分毫,胜负即分。 



“好!!!”

整个会场里掀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震得耳膜如有轰鸣。 


场面愈发热闹,徐四那边迟迟未有指令,别说干活了,听风阁的伙计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楚岚揉揉耳,与宝儿相视一眼,不声不响混进一桌等着,听着周围源源不断的碎嘴议论。 


“这已是第五人了!天下会新招的这位萧公子厉害!”


“天下宴一办,冒出多少后生才俊!如今太平盛世,你看那将军府还在城北招收弟子,哪有这气派场面!风正豪真是得来全不费力!”


“萧公子与前段时间的贾公子比,不知谁厉害?”


“听说那位贾公子使刀一流啊,若他俩碰一起,还真难说!哈哈……” 



“好比吗?”


一个少年冷笑发问,唐突地打断了一桌人的议论,他的嗓音又温又哑,带着一股轻狂气,不等大家回神,侃侃而谈:

“使拳的和使刀的,本就各修两派,功法不同,除非性命相搏,一场比武切磋,难说清哪家厉害。只看表象,未免肤浅。这位小哥,你说是吧?”


他不轻不重的尾句,竟冲着人群里最低调的张楚岚而来。


这声招呼打得简直莫名其妙。



张楚岚回头,看见是个书生模样、目光锐利的瘦弱少年,他正剥开一个橘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他感觉那双眼睛藏着某种邪气,对视的一瞬间,似有魂不附身的错觉。 



怪异感宛如流火倏忽闪过,他怔了一下没有应答。 



“万变不离其宗……难缠的招数,死磕到底就结果了。”



贴在身旁的冯宝宝一直盯着擂台,突然替楚岚接话,幽幽的声音几乎要炸出他的寒毛。 



这一下语出惊人,那少年也不生气,眯眼笑出两颗虎牙,打量起这位素衣束发的姑娘:


“女侠好有个性,谅在座没几人敢这样放言,在下吕良,敢问姐姐贵姓贵庚?” 




无缘无故一上来就问东问西。张口就甜甜唤“姐姐”,配合这诡谲的神气,足以听得人头皮发麻。


楚岚顿觉一股不爽,故作痴傻地笑笑,大大咧咧地垂手往桌边一搁。


 这一搁看似无力,动静不小。手撞到桌上的刹那,内力顺着掌心笔直地朝他坐的方向撞来,“噗哧”一声,那少年刚剥好的橘子瞬间给冲力挤碎,果肉汁水猝不及防糊了满手。 



“……”


“哎呀小兄弟,抱歉抱歉,来这种大场地太激动了,手抖。”


楚岚侧身轻轻一靠挡住宝儿,成功分散众人注意力,将手中糖画咬得咯吱响,毫无诚意地道歉。 



“干什么?!找茬吗?!”


一旁同僚惊怒质问,而那自报姓名的少年竟不怒反笑,抬手制止他, 



 “小哥,我理解。”



吕良眸底似有狂乱的火苗窜动,笑得愈邪,



“今天激动的又不止你一人,但,砸场子估计也轮不到你啊!嘿嘿……” 



他张开十指,探出一手幽幽地指着台上,果汁顺着他的手指滴滴答答砸在桌上。整个模样病态又邪乎,令楚岚想起某些算命的神棍。 


“还有谁来!?萧某在此恭候!”

未等楚岚开口,台上的萧公子洪亮一声,满场叫好鼓掌声如雷贯耳,他回望一眼,那人正来回走动,双目如炬,兴头正酣,一副好战的模样,满场扫视寻找着下一位挑战者。



雷霆之声渐落刹那,忽听有人大喝: 


“湘西柳妍妍愿来讨教!” 


楚岚微挑了下眉。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一喝清润如泉,下一秒只觉满室香风扑面,裹挟着一股颤力,震得靠近擂台的桌上杯盏茶水竟给晃得激溅洒出,劲力直冲萧公子而来。 


 “看,砸场子也要预约的。”吕良得意地吹了声口哨。


 

台上的萧公子也非等闲之辈,迅疾回神,猛地抬臂一挡,靠内力硬生生震开这一下袭击,筋骨没事,他的袖口一瞬竟断裂成碎布,他眉头轻皱,洪亮大喝: 


“躲暗处算什么!既是打擂场的,速速现身!”


 


话音未落,跌宕琴声顿起回环,瞬间充斥满室,这琴声运足功力,竟捉摸不透,难寻其源,只觉弹琴者在四面八方,趁人不备,一瞬直冲台上横斩而来,中间夹杂着银铃般的活泼笑音: 



“我不正在这儿嘛!萧公子!”


那萧公子大惊,连忙疾步徐退,挥手荡力,似与看不见的暗器相搏,但凡躲闪开来的地方,瞬间给琴音功力震碎,在木板上留下悉数砍痕。 


这新鲜的攻击方式引得满室东张西望,楚岚侧耳细听,只觉这曲子确实注满内力不容小觑,但若凝神推敲,只是时间问题,还未开口,只见宝儿猛地扭头,将目光送上二楼,直盯着某处—— 



那萧公子一面防御,一面留神,很快也摸索出方向了,怒喝一声,一脚运足内力将震碎的木块,踢至半空,借力蹬足而上,直取二楼: “雕虫小技!发现你了!” 


乐声戛然而止,在众人惊呼中,二楼顷刻跃出一道倩影,但见半空中,一姑娘直直与他掌力相击,激荡的内力波动震得二楼茶盏翻倒之声此起彼伏,两个人瞬间落在擂台上拉开了距离。 



“萧公子,好功法!”

柳妍妍纤臂朝后一翻,彩袖潇洒舞过,笑容可人地望着对手。 


“姑娘倒是不可貌相,功力诡谲,倒教萧某有些吃不消啊。”


在众目睽睽中,萧公子神情已变得又惊又怒。


他掌心上翻,楚岚顿时一怔——只见他的掌心已经发紫,似有渗血,伤了的手隐隐在抖,不知是伤到筋还是错位。半空中这一掌接得突然,殊不知对方早就有意蓄足了七八成的掌力。 




“对啦!应该再重一点,可惜,没废成你这条手臂!”



听他话里有话,柳妍妍仿佛全然未知,笑靥如花,拨弄空气般舞着手指,活泼的语气使人感觉发寒。 


台下顷刻炸锅了,风家设天下宴比武,无非是招揽资质好的年轻后生,过招点到为止,一位来路不明的姑娘与堂堂武家弟子过招至此,下手如此没有分寸。这一下还要继续?

弄出重伤或人命,不就是在打天下会的脸面吗?  



“咦,这年头流行抢着砸场子吗?宝儿姐,咱还没动手呢,就有人看天下会不爽了。” 


楚岚想到什么,蓦地惊出冷汗,一回头,方才那盘坐在桌边角落的吕良早已不见。


这小子就在他们边上趁乱离去,竟一点气息不留。 



“宝儿姐!”


冷汗伴随着挥之不去的诡异邪气,顺着他的手心渗着凉气,半途中肩给宝儿按住,一股涌来的暖意顿时将阴诡的感觉冲得七零八落。 



“急啥子,静观其变。”


冯宝宝将最后一点糖咯吱咬碎,仍是处变不惊,声音阴恻恻的,


“再给姐瞎闹腾,先把你丢出去。” 


“……” 



这会只见台上的萧公子处境尴尬,却仍咬牙维持着礼数:

“萧某与姑娘素未谋面,无仇无恨。比武切磋并非性命相搏,姑娘何苦如此?” 


“怎么?你怕了?”

听他这般道,柳妍妍面上毫不掩饰嘲讽,笑得愈发甜美,

“守着破规矩束手束脚,还是男人吗?” 


“若坏了天下会的规矩,对姑娘没好处。风会长办天下宴会武林之人,要的可不是蔑视规矩任意妄为之人!” 


“谁说我想入会了?我只是单纯来切磋武艺啊。”

  柳妍妍剑眉一挑,目光扫过台下,声音冷了几分,

“久闻天下宴江湖会友,我看啊——要是武场年年招这种花拳绣腿的空架子,那才叫人失望!”




 众人已经被这女子气到了,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场面一度沸沸扬扬不可收拾,听得楚岚也觉头大。 



“哎——西有听风阁,南有天下会,同是江湖老帮,难料人心!哈哈,倒有看头!”


“唉!不灵不灵!风家办的天下宴在京城坐享美誉,万一出事,折损名誉亏大!”


 “这妹子,好狂的口气!什么来头?”


 “鬼知道!赶走,传到外面又会说风家气度狭隘;继续比武,难不成要看着萧公子败?你说天下会刚选入一个新人,你就对人家穷追击杀?”



   …… 




“天下宴会友,何苦闹至如此?”


雄浑之声忽然自上空传来。



一声打锣猛地自头顶炸响,响彻整楼,震得众人纷纷抬头,三楼雕栏上,赫然站立着一位相貌端肃的男子,笔立如松,不怒自威,两侧身旁各立家仆。 



“是风正豪会长!”


“他竟亲自出面了!”


 ……


糖已经吃完了,似乎无意间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唇间弥漫的甜味也淡远而去。楚岚揉揉脖子,漠然地望着满室伸长了脖子瞅着的人群。


 那萧公子死撑着不肯下台,青筋爆起呼道:

“风会长!萧某还能再比!” 



“风会长!您这可不能同意啊!”场下有好事者已经急了。 



见萧公子不让步,风正豪也不恼,大手一挥,打断众人争论: 

“既然两位坚持比武,那今日我把比武内容改改便可。” 


他拍了拍手,只听又是一阵锣响,楼阁上下瞬间掀起激昂的弦乐。

 


仰望上去,这比武夜场的楼阁,二三层都设了茶桌,而最上回环的楼阁六七层的楼栏之间不知何时已架着层叠木架。 


乐音震颤起伏,一锦衣少年踩着纤纤木架,穿梭在令人心惊胆战的高空,他踏歌而行,带动一身衣袍翻飞,猛地横空出袖,和着乐拍一晃,众人就见他手里变戏法般多了只糊着金箔的花灯,在通明的灯火下,亮闪闪垂着五彩流苏,顺着他的动作轻轻飘扬起来。


他冲着下面一躬身行礼,花灯顺势就给挂在木架中间,再一晃,人已闪身不见。

 


“看见那花灯了么?”

风正豪负手而立,挂着一次莫测的笑容,  



“一会打锣开场后,谁以最短的时间内拿下那灯,不拆毁建筑,不伤人性命,先夺下花灯者为胜。胜者按老规矩,愿入会的,我恭候在此;不愿入会的——这方圆百里凡在天下会名下买卖的宅子,看中哪个,赠你便是!” 




他提到风家房产,别说场下的人,就连楚岚也感到心头抽搐——谁不知风家的房产买卖多盛?京中开发盛名的园林豪宅,就连城中贵侯也争相竞买。 



世道艰难,有人说送房就送房,他如今还是个入不敷出负债累累的草根啊。楚岚抱臂观望,盯着上方的格局细细观摩起来,只听四周嘈杂不绝。



“这花灯设得那么高!有对手阻碍,上去要花功夫。”


“原来如此,既考验武功修为,也考验人品。” 



柳妍妍似乎胸有成竹,斗意愈涨,而萧公子也维持着初入天下会的台面,迈开腿步,似有一触即发之势。



 空气中似有一张看不见的弓正蓄满张力,嘈杂的人声渐渐止灭,唯闻紧张的呼吸声。 


锣鼓打响的那一刹,二人同时一跃而起,踏过二三楼雕栏大柱,在半空又互相掣肘,两道如梭身影打得难分伯仲,谁也不想让对方占了先机。 



鼓点声如密雨,愈发酣畅,砸在人心里,全场观者的心都随之起落不止,观到忘神,不时有人发出断断续续的惊呼。 


柳妍妍虽未女子,武功阴柔,却恰好是化解萧公子刚力的克星,绵绵推掌中又蕴满狠辣,虽未再使出方才出场的招数,却也使人感到棘手。一路向上,萧公子带伤而战,改用腿法,劲力十足,两人终究互相牵制着接近了顶端。 



就在楚岚目睹二人离花灯半米之遥时,最先是那腿法凌厉的萧公子又近一步,变故突然发生了——不知是伤口疼痛发作,攻及气血,他的脸色一白,手与花灯下端的流苏只有堪堪一寸,无力防御的背后就这样暴露在对手眼前——


 柳妍妍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自后一掌袭来。 




楚岚忽觉可惜,目光锁在那空中身影上,还未反应,身旁的冯宝宝突地抬手,二指在他眼前迅猛一晃,顺势拔出他叼在嘴上的竹签反手挥出,动作一气呵成。 


注满内力的竹签“嗖”地一声,宛如离弦之箭,转瞬直朝半空中而来, 只见那根小小的玩意千钧一发,钉住柳妍妍的手部,轻易地削减几成力道。


柳妍妍吃痛,未能得逞,发狠地一抓萧公子的脚,二人齐齐摔落下去!满室掀起排山倒海般的惊呼。 



卧槽!大姐,不带你这么狠的!

张楚岚心惊肉跳地按住宝儿的手臂,生怕她下一秒掷出的便不是竹签而是短刀——她依旧一副风淡云清,似乎方才只是无心一举。 



“慌啥,姐有分寸,只封了她的穴,没伤她。”

冯宝宝瞥了一眼他复杂的神情,拍开他的手悠悠道。

 


大姐啊!你的“分寸”和常人的分寸是一个概念吗?! 



未等楚岚拉住,她竟身影一晃,借力一蹬,顷刻便闪身至台上。 



二人未料这一变故,萧公子甩开对手落地瞬间,就挨上她一下狠准点穴,手臂一僵仓促而退。而柳妍妍的衣袖已经破开道口子,却仍发狠了要夺灯,当即朝这半道杀出的对手而来,纤纤长臂几成张牙舞爪。 



冯宝宝的突然登场,让全场所有的人都颇为意外。

与那位彩衣艳妆、笑里藏刀的柳妍妍相比,众人只觉这位束发素衣的女侠清冽冷峻,脚下带风。


这当儿,她闪避柳妍妍进攻几乎是从容不迫,宛如花间散步,以退为进,出其不意一掌架住她的手腕,狠戾一转。 


空气中传来“咯啦”毛骨悚然的一声,听得楚岚顿觉手腕隐隐一痛。



柳妍妍闷哼一声,抬脚蹬来,趁她松手之际顺势拉开距离,花容失色: 


“你是何人?!竟敢扰乱天下宴比武?!” 


冯宝宝站定了,近乎无辜地挠挠脸颊,双眼扫过全场,用着与先前柳妍妍一模一样的话,不紧不慢地回敬道: 


“我只是单纯来切磋武艺啊。” 



“你怎能在这时插手?!” 



“为啥不能在这时插手?” 



“我们在打擂夺花灯呀!”



 “这就怪了呀……风会长说先夺花灯者为胜,也没规定不能同时几人一起夺啊……”



“……”


 这一下搞得对方哑口无言,气血上涌,却死命维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在上观战的风正豪并未出手叫停,默许了比武继续。

柳妍妍冷静一秒,抚上手腕,神情恢复先前的狂妄,假声假气道:

“这位好姐姐,你下手好重,差点废了我的手臂呢。” 



宝儿眨了眨眼,抱臂歪头打量着她,近乎平静地接道:


“怪了,只是关节错位,我废你手臂做啥子?” 


“你!”


“我?” 


好一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看得有人忍俊不禁。



然而那萧公子会意,却不买账:

“乘虚而入,还言之有理。” 


刚刚活络起来的氛围瞬间经他一句冷场。冯宝宝这才幽幽转身,有那么一瞬间,楚岚心里发毛,想起她夜半埋人的那股架势,结果她只是打量起方才一直无视的萧公子,眼睛骨碌一转,似乎真的一时理亏找不到应对之词。



 只听她托着下巴犹豫地开口:


“逞强好胜,还自不量力……” 


“你!”


“我?”


“够了!这可不是文斗!要比便比!” 


纵然柳妍妍与萧公子手上各自带伤,终究未伤大碍,面对眼前这个强力的第三方,都纷纷警惕起来,无心再耗。



锣声再度打响的那一刹,不给她任何机会,两人竟齐齐合力,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朝她攻来! 


腹背夹击,冯宝宝面色不改,脚下猛地回旋,电光火石间闪避开来,两袖一转,裹挟的劲力如掌打出,震得二人用几成力勉强抵御住,奈何连连败退。 


在内力翻腾中,她束起的长发与素雅的衣袖飘飘然然,发带垂下的一抹红色闪过乌发与脸庞,成了拨动楚岚内心的弦。 



一下两者俱败,宝儿稳稳回身,毫发未损,收脚而立。


她的冷漠和狠准,近乎本能的身手使人想起锋利的刀——这是一把临照他人的亮刃,坦坦荡荡,没有刀鞘。


……也好像永远染不上血色。




所有人被这姑娘惊骇的功夫震慑住了,看好戏的如今已经不敢吱声。


风正豪饶有兴致地眯起眼——方才这一下,她使出的内力比先前两人的要深厚,但并未殃及场外,就连桌上杯盏也分毫未移。她使出的功力控制得颇有分寸,宛如一滴水,仅一滴足以击穿山石。 


真是不可貌相,人们暗自佩服。 



而下一秒,这端肃的气氛瞬间给冯宝宝抹得一干二净。 众人只见她突然抬头,双手拢在嘴边,冲着三楼提高音量:


“风会长!我若赢了——不——入——会——” 




幽幽的声音绕梁回环,荡出一种诡异阴森的效果。

 

她大手一伸,以狮子大开口的架势,道出后半句, 



“西南闹鬼的张家凶宅,我看挺好。后头的荒园子挺适合毁尸灭迹的。” 



“……” 



“咦?”




  ———————TBC————————



砸场子要预约,文明抢凶宅,帅气宝女侠带带我。 


【宝岚】花舟渡江-小片段




“瓜娃子,你累着了。”

岸上的人已经望不清了,放眼唯余烟云水汽,夕光在水波里闪袅,小舟在茫茫江天之间泊着,举目尽是无边空旷,一身也沉沉像是离了琐碎冗杂,楚岚听见划桨的宝儿悠悠道:


“休息会,这里有我呢。”


“宝儿姐,你别划太远啦!”


“远?咋远呢?啥都还在这呢。”



他们离岸太远了,离那混混沌沌的世俗太远了,可是又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回首前尘,这浮世渡来啊,光阴似箭,众人嗟叹,而他俩闯来奔走,到头来还是在兜兜转转,回到原点,不觉哀喜,正是因为——见的是举世无双的好风光。


“对啦!啥都还在这儿呀,京城还在这儿,他们都还在这儿,我和宝儿姐都在这儿,这山这水,这一生一世,不多不少。”


张楚岚哈哈一笑,仰躺在花舟里,花期已经过了,落花的余香犹在鼻尖。他枕臂小憩,睁眼,合眼,听着撑船划桨的宝儿轻轻放歌,还是那永远也唱不厌的山歌,还是那系着遥远的魂灵的梦中乡曲,桨声和着宝儿的歌声,温温润润,像是要载着他的心神浮氽而去……



再次睁眼时,竟然已过暮时,风很凉,凉凉地拂在身上,很是舒服。他是累着了,才一两个时辰,感觉自己如同睡过百年一般。




耳畔万籁俱寂,他蓦地一激灵,回神过来,整幅天幕宛如泼墨似地倾倒而来。


群星璀璨,自山那边洒满天际,皎洁如纱的银河全数拢在眼中,小舟还在江中泊着,竟让他生出物换星移的错觉。



他坐起来,看见宝儿还立在船头,手扶着桨,抬头一直远远眺望着天空、山岳。


晚风徐徐,她的衣袂在风中飘着,再辨不清夕光下那身好看的红色了,只觉像是朦胧的薄雾,拢住了他的心神。四周静谧,低头便见水中倒影着星影,空前皎洁的月光照到的地方,似在粼粼生银辉,好像他们已经远离尘世喧嚣,驾舟到天上,在银河里畅游。



古有“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之境,只是他俩都醒着呢,活得那样清醒通透。



宝儿一直在远远眺望着,她伫立在山水星影里的身影,好像要站成永久,又好像要羽化成仙。


她站在那里,究竟过了多久呢?蜀地烟云过眼,五十年如一日,百年光阴荏苒,正是江南好风景。她在那儿眺望什么呢?是远不可及的路么?是一去不复返的岁月么?是不曾读懂的人世么?
她是在寻找,感受,还是在等待呢?不可知,不可知。


这与他同舟共渡的人儿,鲜活而又真切,不是天上的嫦娥仙子,不是孤零漂泊的阿无,正是他所认识的宝儿,是能一生并肩相依、在彼此命里相伴相守的宝儿。


楚岚静静地望着,他听见风声裹挟着自己沉沉有力的心跳声。如果能将眼中的这一幕画面永远定格就好啦——他想着,试图将它铭刻在脑海里,必须是闭上眼时,宝儿在星影间每根月光拂亮的发梢、那眉眼的每一处细碎暗影,每个细节都要清清楚楚。有那么一刻,张楚岚恍惚觉得,他好像也已与她共渡这一劫,不再老去……



青山不老,流水东去,他朝她缓缓伸手,那月光真是空前皎洁。他在心间唤着,宝儿姐,宝儿姐。宝儿便像是有了心灵感应一般,在那眺望的尽头缓缓回神来,他俩只有几步之遥,彼此对望宛如隔了几世。



今生已经走过最险的路,今世却好像才刚刚开始。他张开双臂,朝向她,像是要将这月,这星,这人儿一同拥抱,无始无终地拥抱,哪管那岁月,哪管那世故。


他要向无边风月与梦里光阴宣战,他朝着无常命运押下今生最大的赌注,他肆无忌惮,他纵情而笑,他心甘情愿。
他是在寻找,感受,还是在等待呢?不可知,不可知。

只知——眼下正是举世无双的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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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一个以前码的片段。(写玉禾《三生回眸》(五)花舟渡江 时间线上的宝岚片段。 )
至于宝岚的《三世远眺》,是长篇,欢快为主,架空向,地名背景虚构。

【宝岚】三世远眺(五)

前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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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慢更。地名、背景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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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姐,你从哪来呢?”


夕光抚照,一川向东,水波敛满细碎的金光。冯宝宝靠在桥栏上,目送着一只小船远去。顺着她的视线,青年远远望见那船桨划过水面,打散的粼粼波光如洒心间,远不可及。 



“蜀地。”

 宝儿平平和和地答。



"哦,那你的家人呢?”



 "家人……忘了。”



柳摇风曳中,她的身子岿然不动,远眺的眸中多了茫然,张楚岚不经意间低头,只见逝水波澜中,她静默的倒影悠悠晃动,这水影好像已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他十分惊讶,又异样地平静。



 "虽然忘了……但我在找。三儿、四儿、还有狗娃子说,总会找到的。”




宝儿的声音温温和和,在他耳畔响着,她回答楚岚时一直很耐心,生怕他不信,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



 “总会找到的。”



 “唉,宝儿姐,你一人从蜀地过来,天遥路远的,多危险啊!”


 “能有啥子,害我的人,都给埋了……” 



“嘿嘿,也对。宝儿姐的武功很强,不知是师承何派哇?“ 


“我没师傅……” 




冯宝宝抬眼望了一眼青年,目光越过他,落向桥下集市,在人来人往中,摊铺的糖画在落日的余晖里反射出浓稠的光泽,她望着,没再移开视线。 


“打得过就埋了,打不过就跑咯……”




 话语微折,满城风起。

 在夕光里,两人默然相对,片刻后,她忽然说:


 

“张楚岚,你今天的问题好多。”



轻轻的声音,瞬间给疾风喧嚣淹没,仍无可避免地令青年心口一滞。



……




梦断惊醒,四壁唯闻自己的呼吸声。


世界又重新以未知的姿态与他相拥,黑暗如潮,冲散回忆里的夕光,最后留在脑中的,还是疾风中,那姑娘的悠悠剪影。 



疾风正响。在黑暗中,他听见屋外外楼檐的风铃作响,清音空灵地划过波澜起伏的心,非但难以安神,反而扰得他直发慌。


 

张楚岚披衣下床,一推开门,清幽的月光霎时闯入暗夜,倾泻满怀。幽寂的夜晚,那铃音愈发清晰,大概从楼下几层传来。秋风瑟瑟,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楼梯口隐没在尽头的黑暗里,伺机等候着来客。



进入听风阁不到半个月,楚岚愈发好奇这地方。他作为“重点对象”,住进七楼,待遇出奇得高,再往上三层便到顶了,他对这奇诡大帮本部的机密心痒难耐——但是,整座楼里都藏着江湖高手,没把握的前提下,他不会轻易冒险。



楼栏外眺,明月悬于天际,万里浮云横阔夜幕。

子夜时分的城西,仍有零星灯火闪烁。他凝望着星火远去的地方,在某个荒寂偏僻的黑暗处,曾经也有一个可称为“家”的宅子。只是身居这高耸的听风阁,俯瞰下去,竟觉人间宽广得令人难安。



 这就是他生活了十几载的人间。 


人永远都在路上奔走。


 那个月夜密林里的孩子最后去了哪里呢?



楚岚扶栏垂眸,清冷的月辉在手背流淌,放空大脑,任思绪浸入空远的寂静中。 现在,每当在月光下,他的心就会渐渐归于止水。 




曾经,在月光中,八岁的孩子推开老宅的门,那儿只有人去楼空,荒冢孤坟,只有永恒的长眠与一成不变的无助感。现实冷得令人绝望。


最终,那孩子屹立在天地之间,选择与这月下的荒诞世界相融相行,脚下的道路愈难丈量。



万籁俱寂,银辉中,众生孤独的魂灵恍若浮萍飘絮,游离在茫茫大地。 


人永远都在路上奔走。对于他而言,那就是在试图寻觅的状态,他的生活在远行漂泊里,始终充满着猝不及防的事物,又像是冥冥之中走向的必然。


 

对于宝儿呢?

风吹在身上有点凉了,青年揉揉僵硬的肘关节,再次望向黑暗的楼梯口,不禁轻叹。 



……这都碰上的什么怪事怪人。


一想起那姑娘,张楚岚感觉诸多心绪霎时又活起来,在胸中翻覆扑腾,顺着血液奔流,折磨着四肢百骸。


冯宝宝怪得很,听风阁怪得很,什么都很奇怪,他端着极为疯狂的冷静在飞速消化着一切,惊讶于自己还能按兵不动,与这暂时安逸的日子和谐相处。 



想象中饱受折腾的奴隶生活并不存在,但他的人身自由确实攥在听风阁手里。忽略徐四的恐吓,他在听风阁的日子出乎意料的简单,除去客栈的打杂还债,余下的时间里,就是跟着宝儿姐。 



听风阁哪里都很怪,在宝儿身上最怪。楚岚很快发觉,她名义上是徐家本部的得力武装,实际上除挟他进来以外,鲜少委派她任务,当宝一样镇着。如此一来,她比徐三徐四还闲。 


自从楚岚进京后,听风阁就抹消了他的踪迹,暗处知晓的人也不再轻举妄动,而阁内天天所见的来客,只当他是个招揽的新人。跟着宝儿,两人私下相处,时常在城中逛逛吃吃,或是院中练武,曾经逃亡的日子如隔三秋。 




见众生,见天地,见万物,浓缩在最热闹的城里,他觉得,眼下虽然谜团重重,万千心绪竟抵不过宝儿的一次悠悠远眺。 



冯宝宝哪里怪呢?这位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姑娘,于他而言,简直是平生所见的独特之人。


她不同于京中寻常女儿家,又不似那些风尘仆仆的江湖客,像个边缘人,不为外物所累,一身似洒脱,又更是纯粹,少了很多东西,却能安好度日。当青年望向她时,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只是虚无,她像风,像水,永远无法被世俗与光阴困在某刻似的。 



同她在一起时,楚岚就会忘记时间的流逝。一天像是变得如一生那样漫长,又仿佛有一世迅速将过的错觉。天很快就会黑下来,那时,她在夕光里的乱发依旧翻飞飘然;黑夜沉沉而来,她的步伐依旧轻捷如燕;而一抬头,黎明拂晓的微光就在她的眉睫上,天空中鸽群往返不息…… 



时间好像永远也截不住她,茫茫浮世,人永远都在路上奔走。张楚岚突然很好奇这位姑娘的沿路风景怎样,她所望见的众生又是怎样。这是他行路中前所未料的一个变数,一个推翻他迄今认知的存在,一个他无法循规破解的局……冯宝宝就是很怪,他就是难以忽视,像是在和自己较劲,像是在这妥协背后难耐的挣扎。



相处一久,楚岚发现,这姑娘总超出他的常识。他起初旁敲侧击,打探着听风阁的秘密,随口问起宝儿楼上都有什么,宝儿竟然毫不掩瞒,他后来干脆不绕弯子,直接问宝儿,宝儿总是悠悠地回答,全当他是自家人一样,他问,她就回答,毫不设防。



比起和徐家兄弟令人头疼的周旋,宝儿的单纯坦率使他更不知所措。


世故人心在冯宝宝面前宛如一张白绢,永远不染人世忧欢。她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安然气息,却又充斥着虚无缥缈的朦胧感。 





 “张楚岚,你今天的问题好多。” 


"因为只要我问,宝儿姐都会回答啊!怎么?宝儿姐——你不喜欢?”



 冯宝宝与他对视一秒,青年的眼底宛如荒原暗夜,蕴藏着平和的寂静,她从中看出了一抹星光似的皎洁,那好像是自己的身影。


 “喜欢是啥子……”


   她有些困惑,


“你不嫌累,就问吧……” 


话音未落,这风中的青年低眉浅笑,拉近了距离,同她一起倚在桥栏上,语气中满是无奈: 



“欸!宝儿姐呀!难道只要有人问你问题,不管谁,你都会这样回答么?”


 “瓜娃子,不是你在问么?” 


冯宝宝的后一句噎住了他,她的语气还是那样自然,根本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张楚岚愣了几秒,看着她歪头困惑的神情,不禁心中一动——是了,奇怪的是她,更奇怪的还是这魑魅魍魉横行、光怪陆离的世界。



 “嘿嘿,宝儿姐说的是!我真瓜!不问了!我们去吃糖饼儿吧!”


 ……



 去吃那糖饼儿,看那危楼晚景,逛遍那小庙道观,市井陋巷。


在下无根张楚岚,如今正把根脉寻,京中行路如漫游,正是江南好风景…… 






风渐渐地止息了,寒凉的秋夜里,楚岚屏息凝神,听着危楼层层的檐角铃声,他悄无声息地踩过楼道,没入黑暗处。 


沿阶而下,六楼,有药房仓库;五楼,有练武场子;四楼,是贸易往来的生意场所……在楼梯转角,楚岚突然刹住脚步——他听见骤然响个不停的铃音,那绝非外面的风所致,与此同时,一股肆意蔓延的杀气如寒逼近,他的神经本能地警觉起来。 



从这个角度,五楼以下,月光显得极其渺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室内,他稳住身子,脑中嗡嗡鸣响。 


什么人?杀手?几个人?

突破了三层楼? 听风阁有人察觉了么?

宝儿姐呢?  


久违的危险感应灼得他几乎要跳起来。这杀气肆意蔓延,不可忽视,张楚岚暗叫倒霉,拼命压抑住呼吸,试图后退,心中自嘲。


 

莫非是与冯宝宝在这怪地方呆久了,他当现在是柳暗花明,岁月静好?! 



若说江湖,莫要提这京城,就连这城西,都是鱼龙混杂,就这一方的听风阁,内部都深不可测。他倒是可笑,以为低调度日,就能逍遥一时,屁!这听风阁押了多大赌注保他性命,无非是静等大鱼上钩,而他竟懈怠数日。



 青年屏息合眼,浑身真气收放最小,听觉感知调动到最大,捕捉着浮动在空气里的每一分寸。


鞋履在木质地板游走的每一刹那,宛如蓄满张力的弓,等待着某刻变数,一触即发…… 


“咚。” 


“卧槽!”


霎时风擦鬓发,猎猎作响,楚岚奋力腾后,躲开千钧一发的攻击,袭来的气功劈向方才所立的扶梯,雕花木头砍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却不至于拆毁的境地。


对方这一下的进攻狠戾而又克制。侥幸闪避落地的瞬间,楚岚忽然感觉脊背生冷,不敢置信地睁开眼。 


亲娘,我刚踢到什么玩意? 


他倒吸一口冷气,还未回神,就觉迎面袭风,那人追杀逼近了!浑身绷紧,正欲反击,忽听第三者的声音在他附近响起:


“三儿,别搞错了。”


霎时擦亮的灯火,晃得人眼一花。空中气流拂得鬓发生乱,楚岚定神一瞧,一把折扇停在眼前,方才攻击他的折扇主人——徐三少爷神情错愣。 


目光移转,近在咫尺的灯火里,幽幽地映出冯宝宝一头乱发下的脸,睁圆的双目,给烛灯映得如含灼灼火炬,竟有寺里燃灯罗刹的气势,吓得两人心口一滞。


“我滴个姐姐啊!出现也不露一点气息!要吓死我啊!”

“欸,是你不老实……” 



楚岚松开紧握的拳,正欲再言,瞳孔骤然微缩——借着宝儿的烛光,晦明摇曳的屋内,他看清了,方才脚下踢到的,是个倒地的人。 


他下意识垂眸,确认宝儿手上没有拿着刀,慌乱的神色渐渐归于冷静。 


徐三移步收扇,似有愠色:

“这么晚了,楚岚君睡不着?”


 得,怪他了。青年一怒,抬眼只瞧仍举着烛台的冯宝宝,飘摇的火光里,神色寂然,他觉得胸中郁闷飘然打散了。 


“这么晚了,三哥,宝儿姐,你们这是?” 


他没有看徐三,只是分外平和地与宝儿对视,后者瞬间妥协。



 “宝宝!”


 “瞒不住咯,三儿,怪你闹出的动静大了。”


   冯宝宝犯难地挠了挠脸颊,

 “我早说搞晕一人,拿捏好力道就行……”  



“不是这问题!你怎么啥都和这小子坦白——”

 

“霍。这是冲我来的刺客么?三哥,您受累!”

张楚岚心领神会,顺口打断,他移步上前,迎着徐三微微懊恼的眼神,在昏暗的灯火掩映下,徐三只瞧见他的脸色分外冷静,嘴角似有伶俐浅笑,看起来仿佛是夜晚闲庭漫步的来客。


——这反应有种说不上的违和感,青年的情绪转换得很自然。徐三握着扇柄的指骨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了,面上仍维持着端肃。 


“楚岚君,听风阁四层以下为酒楼客栈,来者不拒,你可知为何?” 



像是预料到他会这么问,青年的眼中亮了一下,不急不忙地回答:

“江湖势力大都雄踞一方,而听风阁的与众不同,就在于它坐拥道上的情报,又出入各地角落,世家王孙,武林侠客,布衣百姓,贩夫走卒……人群皆是风声来源。”


“不错,听风阁势力渗透八方,一直保持中立,从事着和平生意。即使黑道歹人前来歇脚,只要为我们认可的客人,四层之下皆以茶酒相待。”


 徐三折扇收入袖中,看着楚岚略微沉吟的神色,又望向那一言不发的宝儿,似有恼意,

“重点是,已经很久没人试着挑战突破四层以上了。” 


“换句话说,有人打算挑战听风阁的江湖威信,目标还是我咯。”

张楚岚低哼一声,上前几步,

“哎,这可太给我面子了,小的倒想看看是何方神圣了。宝儿姐——帮个忙。” 



他踩住那躺着的人,将他翻了个面,还未多说,只觉冯宝宝的发梢扫过手臂,烛灯递了过来,他下意识去接,触到她微凉的手,无端一惊。 


抬眼,火苗窜跃间,宝儿垂发下的面容宛如清影,有一瞬间,楚岚感觉徐三投来的视线宛如芒刺,戳得他心理一阵发悚。他牢牢抓住烛灯,任宝儿的手指流水般抽离而去。干咳几声,探身照了照那刺客的正脸。


 “啧,这位没什么特征。三哥,要弄醒审么?”


“挪到里屋绑了再说,这可是宝宝之前捉了个空的家伙,不能小看。”


“三儿,弄醒也没事……他被我点了穴,使不出力的。”  



听宝儿这么说,中元后发生的事如在昨日,楚岚蓦地感觉她一招封穴坠落的痛感重回足部,心中直呼此人倒霉,又觉面颊无缘发烫,只得转移注意力,抬手发力,掐了一下那刺客人中:


“醒醒了!老兄!” 


那人被他这么一按,脉象微动,似有清醒回转之势,就在他睁眼看清三人的时候,眼眶猝然睁圆,几欲瞪裂,似有血丝,未等楚岚开口,冯宝宝突然抬脚发功,生生将人揣出数米远!


烛火剧烈晃动险些熄灭,楚岚只听那人“咚”一声重重撞在墙角。



“……”

 大姐说好的动静小点呢?!



 “毒……”

 姑娘木然地道出一字,徐三瞳孔猛缩,一个箭步冲前,为时已晚——那人已经身子抽搐,七窍流血。他眼疾手快封住那人口鼻,一掌下去,硬生生将毒气抑在刺客体内,这下子可想刺客的五脏六腑给腐坏到什么程度。



“大意了!普通毒药就算了!这自身毙命还想拉人同归于尽!”




楚岚还在原地,伸着的手尚未收回,握着烛台的另一只手已经浸出冷汗,他睁大了眼紧紧望着这一幕,只听得身侧的宝儿,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这下真的死了……”


语气没有太大波动,在青年耳畔,仿佛在叹一朵花凋零般。 


训练有素的杀手索命于他而言并不少见,然而藏毒于唇齿、功败灭口的行径,已超出他想象的严重。张楚岚感觉脑中一片冗杂之音渐渐止息,只有宝儿方才那声音还悠悠涤着,他慌慌的心跳得很沉,缓缓起身。



 “三哥,雇佣方难查么?”


“不好说。” 

徐三懊恼地拧了拧眉头,神情在灯火下显得严峻。



“可这种毒不常见吧?”

“啧!道上有人想买,自然有市场,这年头效仿唐门与苗蛊炮制的制毒私业不少,源头混乱。但话说回来,对付一介仇家子孙不惜惊动听风阁,行啊——张楚岚,我们果然没看错你。” 


楚岚感觉冷汗几乎要凝固了,面露凄色:

“什么话!三哥!这种事我可笑不出来,谁愿意天天被一群亡命徒追杀啊!不明不白还死得多冤!”


“我不想追究你到底是装蒜还是真冤了。”

徐三淡淡地瞥了一眼宝儿,明灭光影里,脸上似起怅然之色,他低沉的声音叩响一室寂静: 



“听说过这京中,曾有一位名为张怀义的贤才么?”



空气凝固了一秒,徐三只听青年的朗朗之音:


“张怀义……张怀义……似有耳闻,好像是前朝旧事了吧?对……据说他习于圣人门下,辅助昔日太子,后来朝野政斗,应庆王叛乱,他不是死在了政乱里么?”


“不错,他的文才在当时似昙花一现,令人叹惋,他的尸首下落不明,只是被默认丧生火场。而十几年后,武林上突然冒出了一个能与诸方相持的张家。”


徐三望着火光在青年那张俊朗的脸上飘摇不定,他仍掬着无辜神色,目光却有些动摇了。 


“现在道上流传一种说法:当年的张怀义根本没死,而是从那场政乱死里逃生,以武林高手张锡林的身份,度过了余生。”


 “哼,若当年的国士张怀义和我这个爷爷真是同一人,那可就太离奇了!三哥,小说传记都不敢这么写。” 



“你别说,楚岚君,十几年来,听风阁在张锡林身上查到的过往寥寥无几,但若你是张怀义的孙子,那就耐人寻味了。”


徐三摇摇头,望着青年强作镇定的神色,语气意味深长,


“张锡林究竟发现了什么秘密,足以震动武林索取,而张怀义究竟在掩埋什么真相,你说这批追杀的人中,是不是混了不少大鱼?”




 屋里一时寂静。有那么一瞬间,徐三感觉眼前这个青年仿佛会随时消失一样,那张无害的脸噙着一丝慌张,但似乎又想到什么似的,变得诡谲难测,与暗夜相融难分。 



只有冯宝宝还一头雾水,目光在两人之间挪来挪去,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张楚岚,稳住……” 



青年心中蓦地一跳,看着宝儿,猛然反应过来,手中烛台已在无意识间被他攥得歪了几分,跳跃的火苗里,蜡泪正在边缘打转,几欲淌流,他连忙摆正。

他一腔心绪都在这微小的举动中暴露无疑。宝儿仍专注地盯着他的手:“稳住。稳住。”  



这沉重的氛围里忽然插入滑稽的一幕,倒真让他稍微稳住了心神。楚岚不禁苦笑,又笑不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充斥浑身,黑暗在侧,火光摇曳,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看见一条充满扑朔迷离的道路,就在眼前引诱着他。 



“三哥,钓鱼好哇!钓鱼可有意思。”

 他喃喃道,目光微沉,

“既然我逃不开,有人硬要陪咱们玩,当然要会会。” 



——这小子,倒还真没看错。徐三苦笑: 


“关于张怀义之孙的传闻,我们最近一路追溯,竟越查探越深了,惊喜不断。目前城中有几方特有意思……一方,是窦氏世家。” 话语微微一顿,

“另一方……是丞相府。与朝野关系颇深的窦家和丞相张之维,足以坐定这传闻了。”


“此外还有一方,是天下会。虽说天下会有那座张家老宅的地契,但这么多年弃置不理,现在忽然惦记上,啧!真是诸事不顺啊。”


 “四儿不是在与天下会周旋了吗……”


“哪那么痛快呀宝宝!唉!也是,最近让你们闲这么久,该干正事了!”

 

徐三眸中一凛,正色道:“这天下会坐镇城南,财大气粗,风天养年年办的【天下宴】,大设擂场、拍卖场、茶宴酒场,重价招揽江湖、商道人才,可是热闹。今年咱们可要给足面子会会。” 



“徐三少爷,若天下会有意招揽我,你不怕我倒戈?”

 

“不。你不会的。”

徐三按了按宝儿的肩,语气笃定得几乎令他愣然,就听他的后半句,


“就算我放你走,宝宝你永生永世也摆脱不了——你大可试一试。” 



“……”


 这威胁口气可真不小。楚岚想起他回京的中元日,真是个晦气的日子,赶车的老头道:“触犯了道上鬼神,就会召来命中克你的事物,这可是倒大霉的……”不知怎的,觉得徐三这话和老头口吻真像,这都什么和什么!





夜愈加深了,徐三很快就找了阁内伙计料理后事,留待两个人在原地消化任务情报,宝儿只道,不早了,张楚岚,快去睡……莫慌,杂鱼我来收拾。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惊魂,但青年依稀可嗅往昔逃亡岁月的气息。

死亡与黑暗的威胁时刻充斥在身边,只有宝儿的声音永远清润温和,不染一丝人世冗杂。  




沿着台阶上楼,不知过了许久,月光才渐渐重回视野。楚岚想起了八岁时,穿过那片密林时的月光,不同的是,从这夜起,月光催生出一片无边的清明,仿佛要将世间诸相显回原本面貌。他飘忽不安的心又渐渐重归止水。  



“宝儿姐,你住在哪层啊?”


上了七楼,宝儿还跟在他身后,像是护送一般。

楚岚哭笑不得,将烛灯递回去。 



“顶楼……”

宝儿缓缓答。


“哦……好吧,晚安,宝儿姐。” 




冯宝宝还是举着灯,默默望他走回去。等楚岚回头时,她还是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在楼道口,悄无声息地远望着,似乎要确认他进了卧房,才有去意。若不是灯火将她的身影摇曳投在墙上,有那么一瞬间,楚岚觉得她真的像是个与人世无牵无挂的幽魂。



 可是他知道,她在看着他,虽不知在想什么。

楚岚推开门,回头冲那楼道口挥了挥手。



 一阵秋风袭来,冯宝宝手上的灯火,连同墙上的黑影,在他眼里晃了几下,熄灭了。倾泻而来的皎洁银辉,与她一身白衣似要重叠,相融难分。 


——真像是个在银辉里生来的姑娘啊。



 张楚岚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摇摇头,踏入了屋子。






扑朔迷离的路正在远方,他又一次梦见那夕光石桥,人来人往间,宝儿的悠悠远眺……





“好巧,宝儿姐,我也在找家人。”


彼时,青年耸耸肩,低眉浅笑,眼中噙着一丝秋光,


 “我们都在路上呢。”  





——————TBC——————





【宝岚】三世远眺(四)


“这半空一瞬,于他心里竟生出了万丈尘海。”


ww前文走

01 天灵灵地灵灵

02  冤有头债有主

03 出来混迟早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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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不说,这小子挺扛揍。”

 

 

 

此刻,楼檐下风铃响动,前院的人儿往来不绝,诺大的后院却显得清幽寂静。



正面交锋只在瞬刹,抬手运功间,冯宝宝的身形宛如月下霜露,清辉虚影,快得连她一根发丝都未触及。她反手挥砍,势如破竹,走法飘忽不定,流畅似水,逼得楚岚化攻为守,吃力闪避,周旋不到数秒,整个人生观遭受重创。

 

 

这位来路不明的冯女侠,招数毫无章法,既看不出修得哪派功夫,又摸不透她的体力极限,青年内心叫苦不迭,暗有悔意。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要把几秒前还摆架势耍帅的自己摁回地里抹杀——打个屁!修为不在一个境界,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方为上策!

 

从冯宝宝挥刀相向起,青年就感觉到,她已产生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不同于先前的小打小闹,几招之间他便要调动全身,集中精力,否则随时会被砍中。

 

 

 

“宝儿姐,手下留情啊!”

 

“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第一个回合已见分晓,冯宝宝借力回身,乌发一甩,短刀妥帖收回,淡淡地望着青年瞬间破开的衣领,道出后半句,

 

“最多坏件衣服。”

 

 

领口一凉,锁骨未伤分毫。

张楚岚难以置信地望着悠悠停下的姑娘——在他眼前的究竟是什么倒霉玩意?半点气息不露,摸不着抓不着,跟幽魂差不多了……还是个可厉害的幽魂,要是刀刀都要命得精准,就给砍得片甲不留了……她不会这么做吧??不会的吧??

 

 

“唉,我就这件衣服了。”

 

 

“那使出全力——”

 

 

冯宝宝的最后一字还未落音,人已再度近身,寒光恻恻,刀砍风过,狠戾直取喉间——

 

这一下竟出尔反尔,青年脑中嗡鸣,刀锋在侧,生死当前,脚底发功,本能地运力,带身躲过这超出先前的一击,仓惶退至数米远。

 

耳中轰鸣渐息,冷静些许,冷汗后知后觉地浸满手心。他微微喘气,看着地上——自脚下在尘土上已经留下一道鲜明的痕迹,入土三分,比车辙深,正是情急之下调动全身真气的最好证明。

 

 

 

差点给干掉。楚岚心惊肉跳,他这一瞬无可掩藏的爆发力正中徐家兄弟的下怀。

 

 

而冯宝宝呢?只是松开了那把砍空的刀,任它掉落在地,那只空了的手没入袖间,至始至终并无半点杀气。

 

在那一刻,张楚岚已确信,从进了这地方起,他所有的一切都很难掌控,像是陷入了一个死局……眼下这个死局就是冯宝宝。

 

 

 

方才那下,居然使诈,看似狠极,楚岚眯了眯眼,暗暗懊恼——他也有种刀子会在擦过喉间的毫厘间稳稳收住的感觉。还未定神,就听她慢道:

 

 

“果真,生死之间,这功力倒使出来了一点……只是一接近你,就感觉你气息作乱,内力乱流,这样子面对敌人,还保得了命?”

 

“……”

 

楚岚只是回视她的目光,拧了拧手并不作答。

 

 

 

“还留着功力,因为我是女的么?”

 

冯宝宝盯着他,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口气,她像是发现什么,站定了,直起腰,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搞不懂……这种男女之别很重要么,原来这就是处男的想法么?”

 

 

 

 

青年神色一僵。

 

旁观的徐四“扑哧”一声,挨上徐三一踢,烟杆啪地落地,捧腹大笑起来。

 

 

卧槽?!!

这听风阁的人都是怎么回事??

 

 

 

三观惨遭刷新,痛处被无缘无故戳中。张楚岚两眼一黑,咬牙跺地,踏出阵法,恼羞成怒:

 

 

“处男怎么了?我是处男我光荣!!冯宝宝!别欺人太甚!你还瞧不起处男?可恶啊!!我今天偏要动真格,踏出这听风阁!!放马过来啊!”

 

 

他气得脸色涨红,却摆出防御架势,马力全开,浑身上下调动真气,内力翻涌,这一下看似是被激将,但他的每一步都有法可循,见他动真格了,冯宝宝的眉轻微扬起,就连旁观的徐四不再笑他,露出静默严肃的神情——在他们眼前,青年展现的这一套功法,似乎有点眼熟。

 

 

 

冯宝宝对着这迎战的姿态,只是露出欣然神态,不慌不忙歪头看他走完这几步。攻防拳法样样在前,青年一身黑衣与长发也因真气外涌在风中翻飞,俨然是个认真对打的侠客,好不潇洒。她瞧着欣赏了几秒,提起剩下的那一把刀,下定决心一般,大喊道:

 

 

“好!张楚岚,你就由我破定了!”

 

 

好个疯婆子,在说劳什子!

楚岚顿觉吐血,自知想歪,还未吐槽,姑娘已踏步近身,借风使力。

 

 

他眼中微凛,移步挥拳,攻防全开,倒也硬撼下几招——最难办的是她使的刀,就算让他一把刀,可这刀刃终不长眼,短刀如与她的左手同化一般自然,不可直迎,躲过推掌,扭转她的腕力……

 

不能自乱脚步,唯有观察每一动作,机会只在纤毫之间……就在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动的瞬间——楚岚猛地凝神,扣住她的手一掌劈下,千钧一发卸下了刺来的刀!

 

 

刀柄脱手了,好一细腻发凉的手,只在肌肤擦过的瞬间,就觉宛若清流,那一刹那,楚岚脑中第一联想到的,便是密林月夜的清秋冷意,正要侧身,冷不防挨上她反手一掌,震得骨骼发麻——好深的内力!

 

 

 

 

 

他猛地退了好远,差点打滑,姑娘的身影在眼中生出重影又恢复为那抹洁白,岿然不动。

 

“可以,扛下宝宝的三招以上还没倒。楚岚君,我是小看你了!”耳畔响起徐三的赞叹。

 

 

 

楚岚花了好大力气站定,垂眸一望,这一掌击得他退了甚远,竟到了仓库门前,脚后不远处就是墙垣。地上好几个果蔬扁担,他方才还踢翻了一个篮子,新鲜的李子咕噜噜滚了一地,竟毫无感觉,他暗中嗟叹。这就是差距么。

 

 

“好……张楚岚,就按这个节奏,继续!”

冯宝宝因他这关键的扭转,倒点燃了干劲,喝令道。她两眼有生莹莹亮光,赤手空拳,衣袂飘然如云,招呼他出手。

 

 

 

而此时的楚岚,只是缓缓调整气息,抚着开了口子的衣襟苦笑示弱。

 

 

 

“宝儿姐真是奇侠,论武学修炼,小的不如宝儿姐。”

 

 

这温润清爽的嗓音在他喉间转了转,整个人又恢复了早先温顺的模样。

 

 

 

 

就在众人神经稍松的刹那,楚岚猛地一挑地上扁担,带起罗筐发功一踢,霎时桃李飞了满天,惊出徐三一声大呼,他趁机运力蹬脚,身形忽动,穿入果实之间,飞快点之层层而上,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展开的鹰翅一般,直朝主楼跃去——

 

 

“这小子!敢跑!坏一个桃子李子,要你好看!”

徐四指天大笑,而徐三已冲向场地眼疾手快地接下几个落地的桃李。

 

 

“哈哈小爷我说了今天要踏出这听风阁!!”

仗着逃命为生的轻功腿法,半空中的青年身影三两下已飞跃过半个场地,洋洋得意。

 

 

 

地上的冯宝宝没有动,没有追,只是抬头望着他飞过去,像是要傻傻地远眺。

 

 

未等徐三开口,这姑娘猛地一掌打地,震得尘土飞扬,一根扁担长棍离地,在徐三徐四还未来得及出面阻止时,她已一脚踢出。

 

 

 

只见长棍受力,稳稳直冲天空,近乎完美地避开坠落的桃李,宛如离弦羽箭独辟一道,狠准地截下了青年的逃跑路线,打中他的足上穴位。

 

这一下精准而猝不及防,震得青年腿上发麻,筋脉受阻气血凝滞,三四层楼的距离,抬脚竟踩不出任何力道,徒然坠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冯宝宝点地一跃,身形凛动,穿越数米。漫天掉下的桃李应接不暇,她一面躲开一面借着近身的果子腾飞,直冲青年而来。

 

 

 

 

刹那间她就近身而来了。

 

这姑娘的面容依旧清丽漠然,眸中似有灵动,张楚岚一惊,本欲抬掌防御,却一下子忘神于这双没有喜怒的眸中了——他恍惚忘了一切,忘了时间,忘了此地。

 

这是何种眼神呢?

像是永世不灭的星光,像是落入水中的月影,像是掠过微薄瞬刹的遥遥远眺……

 

 

他终于触及了她的长发。冯宝宝的脸近在咫尺,他俩鼻尖只在纤毫便要相触,这半空一瞬于他心里竟生出了万丈尘海,一身渺若微尘,无数过耳喧嚣落雨般砸向他心中。

 

月光啊月光,人世啊人世。

 

 

日光倾城,危楼直下,楚岚觉得自己如同闯入一片雪梨飞花之中,她翻飞的白衣抚过肌肤,凉凉的,没什么温度,像是冷月。他的思绪全然打散在悠悠遐想里,竟生出一种自然而然的安全感……

 

他败了。

他哑然失笑,索性松开了一切攻防与拘束向下坠去,任她一把揽过自己,连眼都不曾合上。

 

果真,没有受伤,安然落地。腰还被她揽着,踩地的瞬间,肌肉因穴位被封发出战栗,筋脉抽痛,连脚掀起飞扬尘土。

 

楚岚摇摇晃晃地站住,像是个丢了魂的木偶似地,开合下双眼,冯宝宝的乱发扫得他脖颈生痒,他懵懂只觉这姑娘揽着他的腰的手看似柔弱,实则有力……

 

 

“哈哈哈!徐三,这混小子真是占足了便宜!”

 

徐四的朗声调侃引得他回神,霎时惊得直起身踉跄退开——他一堂堂男儿竟被一姑娘抱揽而救!好生滑稽!

 

但是……又怎样呢……管他呢!

他胡思乱想着,世人真是奇怪,说那英雄救美,殊不知美救英雄也是另番景致——可惜眼下他只是一介打输的草根,连英雄都谈不上。

 

 

冯宝宝一脸风淡云轻,丝毫未在意这一举,依旧用那副悠然的口吻指着他道:

“方才那下夺刀,看出你不弱。但这一身轻功暴露出的破绽太多。”

 

 

 

正说话间,便毫无预兆一推掌,楚岚一时疏忽,又生生挨她这一掌,却觉浑身上下气脉顺通,内力发热,足上穴道解开了,气血畅行无阻,他惊骇地意识到:这只是她内力的冰山一角。

“谢……谢宝儿姐。”

他心中一动,仿佛有万顷风涛而过,最终覆灭为平静。再望向徐家兄弟,只见地上已经立了一个盛满桃子李子的大筐,徐三正轻摇折扇,眯眼浅笑。

 

 

“楚岚君,怎样?听风阁,没让你失望吧?”

 

 

楚岚侧目再望了一眼冯宝宝,却发现这姑娘当之前活动了手脚一般,若无其事地跑去捡地上的刀子擦拭。

 

他觉得她好单纯,又觉得她什么都清楚得很。逃亡江湖十几载,一身功夫不是说探就能探出的,而她仿佛早就心里有数,每下都游刃有余,像是进行确认。

 

 

曾在心里流过的这股子暖意,又是从何而来呢?

 

 

 

“果真不同凡响。三哥,四哥,我这是想跑也跑不了。”

 

“知道就好。倒是你,也隐藏颇深么。”

徐三折扇一搭,并不追究,

“好……我还有事处理,有问题找老四。之后的干活还债……你跟着宝宝就行。”

 

 

他似有深意地望了一眼宝儿与楚岚,才阔步离去。

 

 

 

给宝儿姐做牛做马,倒也比给其他人好。青年莫名想着,又冲她望去,巧的是,冯宝宝也像是想到什么,堪堪回首,与他对视。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张楚岚心跳蓦地漏了半拍。

 

 

 

冯宝宝依旧波澜不惊,与他对视几秒,又将目光送上遥遥青天。

 

 

风铃攒动,群鸟飞掠,前院的喧声响动从未断绝,她三两下点地,踩着墙垣直上主楼,奔着一只鸽子飞跃而去,白袖开散宛在振翅,一头及腰乌发在风中拂至脑后,露出的面庞永远静默清丽,像是不知人间忧欢。

 

 

 

楚岚饶有兴致地在下面望着,不知不觉嘴角已微微扬起。

 

 

 

“你这小子,看不出来,输得那么惨,心情倒还不错?”

 

“嘿,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楚岚摇摇头,轻哼一句,双手揣怀抱臂,迈步随他进入室内。

“四哥,我不过是随遇而安罢了。”

 

 

 

他的心情是很好——那半空的瞬刹之交,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一想起来,竟觉胸中有什么在涌流不止,整个人仿佛活过来般,神经不可抑制地颤动,像是要将当下的每一分秒欣然拥迎……

 

对了,活着。

楚岚的手指微微蜷曲,摩挲了一下衣襟,压低了嗓轻轻笑着。

 

在鼻尖相距纤毫的那一刻里,他感受到了,这姑娘轻微却又真切的呼吸。

 

 

——————————TBC——————————

 

 




【宝岚】三世远眺(三)


为我们的张小哥点个蜡ww

前文走 01 天灵灵地灵灵

           02 冤有头债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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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宝宝把刀收起时,两袖飘逸,如胜雪梨花,从垂垂乱发里倏忽露出一张脸,给一身洁白长衣衬得不食人间烟火。她将手往青年伤口上一搁,激灵得青年脑中发懵。

 

好一朵清丽的梨花,不娇,不作,使人联想到的,只是新雨后的寒凉。


这姑娘待人不冷不热,每个举动无心,又像是有意之为,叫人琢磨不透,像是透明的水流,掬一捧,能看到的,只有观者自乱的涟漪。


 但水永远在流。

 

 



“宝儿姐……”他低声欲言,后脑挨上徐三一扇子,又是一阵发懵。徐四则在一旁低眉邪笑看着他俩:

“呦,小子,这么快就与我们家宝宝熟络上了?”

 



冯宝宝放开手,仿佛只是无意的习惯一般,稍困惑了下两兄弟的反应,眸色微凛:

 

“叫主人。”

 

“……主……”

——哎,还是别扭。

 


“行啦,宝宝,张小哥舟车劳顿,初来乍到,咱给人家一点时间适应适应。”

 

徐四的口吻似在嫌弃楚岚一副纯情的扭捏状,调和气氛,阔步推门出去,天光敞亮。

 



展眉远望,商街民宅平阔连绵——好一座危楼,楚岚眨眨眼,跨出门槛,看着他所身处的地方,楼栏外,彩旗花灯正在风中飘动,俯瞰下去,层层牵连着楼台,延展了一条街,下面尽是络绎不绝的行人。


 楚岚暗暗感叹,倚栏远眺,城西的热闹盛景尽收眼底,怎看也不厌倦。


 真可谓小隐隐于市。这仅经手两代,就名声鹊起的听风阁本部竟坐落在城西一座高耸的酒楼客栈,他越发好奇这藏尽奇诡怪才的江湖大帮。 



 楼栏外檐角鸽群盘旋,目光稍移,就见冯宝宝过来了,趴在栏杆上,凝视着天空中的鸽群,风将她的乱发拂后,出落得愈发素雅,简直和方才出刀的模样判若两人。


 “久闻这飞鸽传信、捕风捉影是听风阁的招牌生意。

二位爷,我在替你们还债,不会就干做做小二、理理情报这等活吧?”



 “你想的美。”

徐四挪开烟杆,语气不急不缓,

 “咱家呢,黑白两道混,刀尖上卖命。这没觉悟的人,有胆自称是听风阁的人?”

 


 “久闻徐翔老阁主英名,徐家果然气度不凡。”


楚岚也不恼,整个人妥帖安分,道出一句人模人样的客套话,徐四微微愣神,再一打量,只瞧是个温顺沉静,凭栏远眺的游侠客,完全看不出先前装傻卖怂的气质。

 


一个人,能在短时间里接受现实,调整好心态,甚至还有些悠然自得,乍一看,搞不清他是真走投无路还是欲擒故纵。嘿,这张小哥……有点意思。他笑看徐三。

 


徐三折扇手中一搭,似有同感地与他对视一眼,朗声冲那青年道:

“楚岚君,先前所言都是真的。虽然现在家父出门远游,但只要听风阁一日在,便保你一日安危,此后,你只管当这里是你的家,不必客套。”

 


家?

 

张楚岚眸中微动,侧目,冯宝宝的目光已从天上的飞鸽落向了地上的人群,远眺得专注。他眉头微蹙,却只是扬起笑意,

 


“三哥,抛开债不谈,你们对每个江湖沦落人都这般好么?”

 

“你想得美。”

 


哼,倒还真是亲兄弟,口风真紧。


青年眉眼微展,压低了嗓苦笑一声,正欲回应,眼中的那姑娘忽然直起了身,撑着扶栏倾出了半个身子,眼睛还是远远地朝下面盯着。

 

张楚岚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她脚尖一点,纵身跳了下去!

他一惊,快步探身,抓了个空,那白衣轻薄得很,一瞬离得远了。


趴在栏上向下望,却见冯宝宝身形轻捷,脚尖点着本楼与邻楼相系的花灯彩绳,层层下跃,乌发与白衫在风中飘飘,好不灵动,似风中梨花,又像展翅飞鸽。


 ——身手不凡。

楚岚凝神,见她脚尖点过的灯绳摆动幅度不大,功力不容小觑。他莫名想起刀挟胯下的威胁,连连自嘲,不知怎地有些恼,这多心的笑话可被两兄弟看在眼里。


这姑娘转眼间落地,把路过的、店里进出的人们吓了一跳。不过城西一带江湖游侠往来不绝,更何况是怪人云集的听风阁。寻常的老百姓早习惯了,冯宝宝也不理会周遭人侧目,四下张望起来。


 “奇怪了,中元这日子见血本就晦气,才过去几个时辰,这活动起来的人也太多了?”


 徐三瞬间明白了她这突兀的举动,略一沉吟,低声感慨,

 

“楚岚君,你可知昨天算上密林突袭,我们一共埋了多少人么?”


“……”


 “……埋?”

张楚岚将他的话消化了两秒,不负所望地偏题,目光一刻没离开下面的姑娘, 


 “别装蒜,那个在密林的刺客挨你一击元气大损。”


徐四吸了口烟,冷笑道,

 “紧张什么,我们又不是捕快,以后都是自己人——人与人多点信任好么?”

 

青年低眉温顺的样子,他横看竖看总觉邪门,恍然反应过来——是太过镇静了,不是心理素质过硬就是尚未回神。


 “你这一趟进京,这些人显然有备而来。除去你昨日正面迎击的一位,甩掉的两位,一共十来人。剩下的全是宝儿替你埋掉的。”


 “埋?”


楚岚再一次抓紧这字眼吐槽,脑海里浮现出夜半铲土的阴森女鬼样,手心一凉,仍面色不改,


 “三哥四哥有心了,只是为我一介小生,犯惹道上这么多人,实在心惊。”


——放屁,老子没看出你心惊。徐四吐出一股轻烟,眼神愈发深意。


“埋的都是穷凶极恶的索命徒,衙门悬赏的潜逃犯都擒拿上交了。这中元一夜之间不少恶徒落网,倒也是地府阎罗大开慈悲了。”



 “阎罗哪来的慈悲?三哥,算小的有功。看来我吉人天相。”


 听徐三这话,楚岚终于流露出点真情实感,嘲讽地扭头看向徐家兄弟,似有哀凉之意,

 

“我这趟回京,成了抢手货么?太伤心了,在下一介无依无靠的江湖小儿,要钱没有,徒有色相。”



“你——想——得——美。”

徐四一字一顿,笑意盈盈地回他,

 

“咱老爹在你这个债主孙子身上下注不少,就你一条小命金贵点,要小心看护住了,哎,希望咬钩的都是大鱼。”



 楚岚皱眉,一想起眼前这伙人也非善茬,祖坟给刨过的事实还挺不快,再垂目看那姑娘,呀。不知怎的,那姑娘竟已将目光送上来,隔着层层彩灯旗帜,与他遥遥相对。


目光仓促相撞,他的胸腔里升腾出难以言喻的感觉——接触她起不到几个时辰,冥冥之中,却似曾相识地熟悉,像是隔了悠久的时光,他竟一点也搞不明白了。


“宝宝这样算是立威吧,那些人暂退暗处不好出手。

哎,咱老缩在这干啥,下去好啦!”


 这听风阁,十来层高的楼,有江湖聚所也有商行会所,越往下走,越是一层热闹人间。


到了底楼,饭香四溢,楚岚不禁咽了咽口水,看见宝儿在门外溜了一阵,兜回来。

 


“好快……”只听她嘟囔着,

“三儿,方才那一下,人瞬间就没影了。”

 

说的是探迹追来的刺客么,可是她怎么在诺大的人流里觉察到的呢?楚岚一想起她那快得惊人而又简洁利落的身手,实在有些心悸。

 


人在江湖,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听风阁真是让人开眼。

 

他暗自忖度着,冯宝宝蓦地瞧了他一眼,惊得他眼皮又是一跳——好个女侠,只稍稍想她,这点心思她都能觉察么?

 

目光再度相撞,张楚岚正欲开口,这姑娘突然转身,跑向了后院厨室,端了一碗饭,蹬蹬跑回来递向青年。


 “吃了。”她言简意赅。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新出锅的白米饭颗粒饱满,热气扑鼻,冯宝宝并不只给他盛了纯粹的米饭,竟还拌了些菜和肉,淋上菜油的香气足以使人沦陷。好在她不至于缺常识到某地步?


 楚岚受宠若惊,打量着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暗道她究竟是有心眼还是没心眼。他这会又觉得她其实一点都没想,全凭本能和直觉行动而已。


 徐家两兄弟都微妙地沉默了几秒,店里的伙计都齐齐朝他们看去,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一楼热闹依旧,只有宝儿还那么认真地递着那碗饭。



 打破这尴尬的,是楚岚空瘪的肚子应景的救场声。



 “真罕见,宝宝竟记得你还没吃过东西。”

徐三一展折扇,遮住了眼下面庞,语气略沉,似有些嫉妒这待遇。

 

相识不到两个时辰,楚岚惊讶于这徐大少爷的性情流露得那么突然,先前与他的试探和客套都是徒劳,关键全系在宝儿一身。



 “既是宝宝盛的,你小子要给我一粒不剩地吃干净啊。浪费一粒叫你好看。”


 徐四笑他胃里的声音四壁可闻,一挥烟杆,店小二心领神会,领他们到后门角落隐蔽的桌边落了座,沏茶倒水。


“再上点菜,我看这小子饿得肌黄面瘦。”

 


“少笑话我,我就是饿得皮包骨头也依旧风流倜傥!”

 


楚岚嘴上一时逞快,其实他从昨天就没怎么吃饭,人在江湖行走多年,风餐露宿也是家常便饭。

 


此时,拿起竹筷桌边落座,虽不是山珍海味,竟觉得这就是人间珍馐了。这热腾腾的饭菜刚到嘴边,就足以让人幸福缴械——管他呢,真香!做牛做马还债能蹭上热乎的也值了! 


 他狼吞虎咽之时,冯宝宝坐在边上托腮看他。


被这样一个姑娘盯久了,他的心里竟没了不自在,甚至觉得一路逃亡而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了,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家?这个词早在逃亡隐身十几年里压缩得没了重量,成了浮光掠影,能什么时候,再度体会到家的气息,大概就是在一碗热饭,一张桌边……一个人前了。

 


一人……他的思绪恍惚飘远了,密林月夜的童年历历在目。

在那天地间,渺小稚子从此只此一人,穿着那双不知何处而来的跟脚鞋子,一拐,踏上了茫茫之路。



“主……哎,真叫不出口。宝儿姐,还是这样称呼顺口。”

 

“小子,没问你的意见。”

 

“没事。四儿,是你说要给张楚岚一点时间适应适应的……”

 


冯宝宝枕臂倚桌,乱发淌泻,吹了吹扎鼻尖的发丝,神态安然,眼珠子滴溜溜在满桌狼藉打转,落回青年身上。

 

“张楚岚,生于临淄,乌河一带,自幼随父学武,全家先后辗转各地,八岁前住得最久的是城北的张家宅,张锡林死后,双亲失踪,从此远走天涯,四处修身习武,在你及冠前,师承何派?”

 


冯宝宝突然一长串宛如背书的叙述加猝不及防的追问,险些让青年噎着。但偏好又是这个姑娘问,他竟生不了气。

 


“呃……你们调查得真详细。三哥,四哥,不带这么玩儿的吧?”

徐家兄弟纷纷 一脸“不管我们事是宝宝问的”表情,看得他又好气又好笑。

 


“你行走江湖,并不佩剑,只靠拳法,轻功如何?”

 


“宝儿姐,吃饭时问这些很添堵的。”

 


冯宝宝歪了歪头,表情似在问,怎么个添堵法呢?


她看看他,话锋一转,


 “没事……等吃完了,那里堵,打通筋脉便是,这个再论,你是我的奴隶了,听话,回答我的问题。”



 “呃……小的逃命十几载春秋,这磨练出的功夫,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敢吐槽她的用词,楚岚识趣回答,碗底见空,刚舔去嘴角最后一粒米,忽有不祥预感。

 

只瞧她猛地扫桌,袖如长风,霎时揽起一阵狂劲,碗筷茶具应声齐飞,突突地直朝他打去。


 青年大惊,纵身闪避后跃,奈何疏于防备,还是被一筷击中,踉跄退至门后大院。



 “喂!饭后不易剧烈运动啊!”


 他擦擦嘴,流出冷汗。怒望看戏的徐家兄弟,方才掉落的茶具饭碗全被徐三稳稳接回,一点碎响也没闹出来,徐四正叼着烟杆用脚单托一根筷,邪邪笑着。

 


楚岚抹去冷汗,恍觉这后院敞得很,适合练武过招,先前吃饭的地方又正好靠后门边,一楼热闹的酒水场地怕是盖过了这后头悄无声息的一切。



 “你太松懈了。”

 

冯宝宝悠悠站定,语气依旧平和,袖间刀光一闪,短刀霎时贴在手中,雪亮的刃面势若破开梨花,直朝眼前,

“张楚岚,若你一直这个状态,有人在你吃饭时取你性命咋办?”


“咋办?凉拌呗。”楚岚微微叹气。

 

 

“你那些拳法、轻功统统给我使出来……别装蒜,骗得了我么?”


 “感谢宝儿姐方才赏脸赐教,但小的觉得这会切磋实在不妥。”

 

 

“听话……快施展一下。”

 


冯宝宝不依不饶道,她的垂发在风中飘动,弓身相对,双手各持亮刀,眼睛瞪得老大,这认真起来的架势,活脱脱就像地府跑出来索命的一般,要是给路人看见准吓得魂飞魄散。

 

“不然我埋了你。”

 

 

 

——想不到,逼他露出真面目的不是那两兄弟,反倒是这位冯女侠了。

 


她可真是好懂又难懂啊。楚岚犯难地整整衣袖,先前的怂态荡然无存,温和浅笑,立足抱臂,凝眸对望间,心中暗暗叫苦。

 

行走江湖冤有头债有主,出来混迟早要还,这听风阁真是平生难闯地,更别提眼下这姑娘,嘿……简直是他所遇的平生第一人。

 


平生第一人么?

好有意思。好有意思。

 

 

他眸中一凛,脚下蓄力,迎向闪身近前的冯宝宝,再无所顾虑。




抬手间……只觉像是触一片飘忽的月影。

 


———————————TBC——————————

 


【宝岚】三世远眺(二)

慢更见谅。

注:长篇架空向,囤脑洞,有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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