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执

常年失踪

【玉禾】一笑作春温



“看,花落尽了。”
谷地劲风卷起那人的秀发,一张温润的脸,永远似远山淡影。 


顺着灵玉真人的视线,流水正裹挟着坠花远去,春光不再。


这一年,龙虎山与全性妖人的恩怨还未理清,异人界风起云涌,冥冥之中,平和的日子正悄然减少。

最波澜壮阔的一生,犹如一条难以预测的道路,连接着数不清的分支,众人从各方岔路出现,聚集,又各自奔赴未知的命运,分分合合乃是家常便饭。


而在夏禾眼中,她所走的这条路上,分分合合,总是少不了张灵玉。 


龙虎山那个动荡夜晚过后,拦住张灵玉胡搅蛮缠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但回神竟已又是一年暮春。

奇怪的是,此刻两人的相遇,本是久别重逢,却被命名为“告别”——看似是一场告别前的山中散步,实则又像是故地重游,彼此和平叙旧罢了。


张灵玉再次见到夏禾时,她暂时脱离了全性的大部分活动,举手投足间仍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妩媚,但惟独对他,这姑娘永远不带掩饰,表现出最活泼任性的一面,眉眼里藏不住见到心上人的喜悦。


休战期间,老天师在上,龙虎山作地,抛开彼此立场,这短暂的平和时光里,两个人偶尔扯扯遥远的岁月,沿着山谷河边走了一小段距离,却仿佛走过了漫长的少年时代。


流水中的春光,落花下的姑娘,此刻本应是一生中最好的暮春。可一旦卷入风起云涌的当下,青年回眸,便发觉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

花落尽了——

这条路上,两个人终将渐行渐远。告别,有时来得唐突,尤其在不得不站定彼此立场的那一刻,张灵玉没有把握做到无情相待,但他甚至在面对眼前的姑娘时,开口说一句挽留的话都显得无力至极。


当他将目光送向那渐远的春光时,才蓦地发觉,这个世界是何其荒谬,也许正是许许多多的荒诞不经,才构筑了一生的道路。



而他俩之间的告别,又不像正经的告别。没有俗世哀怨,更像是温情正浓的山中约会。 


答应与他保持距离的夏禾,一直笑眯眯地注视着陷入沉思的心上人,走着走着,猛地凑近了他的脸,她的突兀举动一秒打乱了张灵玉的气息,青年的目光与她相接,又惊又怒,压抑中带着慌乱,慌乱中带着点无措。


“唉,到这你还那么顾忌咱俩的身份?” 

姑娘呵呵一笑,眉目流转,藏不住一点儿嗔怪之意。她一把用力地搂住眼前人,几乎要把整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了,张灵玉不得不扶住她的腰肢拼命站稳。想把她甩下去,迟迟未能动作,只得缓缓收手。


“别闹!” 

“我闹?我为了偷偷见你费劲心思、冒足风险,保持个狗屁距离!?我偏要搅得你方寸大乱!内心煎熬!” 


夏禾一下用额抵着他的眉心,那一点儿朱砂,系着她心尖的思念。张灵玉的发丝撩得她心尖儿痒,她一旦抓紧,就决不松开,青年只得轻轻叹气,任由她的手在脑后乱揉。

那会儿,夏禾不是夏禾,她可以为了真爱收敛起所有的伪装与锋芒,但决不会改变自己。她要昂首挺胸,阔步如云,别人越是变相骂她,她越尽情伸展她的身躯,在生命的刀尖上舞动,任欲念穿膛过,她行走的时候决不拖泥带水,也决不摧折自己的心性。她将毫无保留地接受自己。


她会义无反顾地走向那个人,决不掩藏一点儿情感,全部呈现给他。而在那时,她会看着他的眼睛,将一切尽收眼底。


灵玉真人眼底的那个她,最是真实、鲜活。


“张灵玉,在与你度过的时间里,我,真真切切地活着。”

 她挑衅般地附耳低声撩拨着心上人,可是她的话让青年心口微微一滞,

 “我多么幸运啊。”


“别这样说。” 茫然若失的情愫缠绕住他,张灵玉本想开口反驳她,话到嘴边徒留下无力感,“别这样说。”


夏禾看出了他内心的挣扎,他眼底最后的一场落花,已随着脉脉流水卷入奔流的江河,淌向未知的汪洋。
这一点儿残留的、娇小的、脆弱无比的花瓣,是那么容易翻覆在时代的风浪中。


“你想什么呢!我才不会那般命薄哩!”

姑娘一把捧住这张冰清玉洁的俊脸,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我决不像那些寻死觅活的俗人们,自我折在温吞吞的情里。别移开视线,别自欺欺人了,你,敢不敢堂堂正正地面对我的真心?” 



青年闷哼一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带着恬柔的馨香,而隔着手套,夏禾碰他的双手感觉不到温度,他的脑中忽然掠过了对她肌肤的温存记忆,张灵玉没有挣开她,殊不知自己的脸颊已经隐隐发烫。


 “你——”

 “我?我什么!你不是要算清咱俩的旧账吗?来啊,要分别了,我正好好地算呢——” 


夏禾的话没有说完,眼睛微微睁大了——张灵玉闭着眼,猛地吻了她,将她的所有话堵了回去。


 这个吻像是融了糖似的,入口即化,纯情得宛如初夏清风,回味过来便是绵绵相依,细水长流。


矛盾的情感来回翻覆,败给了发自内心的冲动。张灵玉的眼底,那个夏禾还是她,不加掩饰,不留迟疑,欢悦地接受了他。而他则吻着她,小心翼翼,仿佛用尽一世温柔。



往昔宛如水面上的碎光,摇摇曳曳。
张灵玉曾想过,为什么这些过往总是在他的心头波澜起伏呢?
仿佛命里所牵系的一切,都正在不受控制地随流、卷入漩涡,没于巨浪,而他试图挽留,所行总是徒劳。

如果……此时开口,对她表白真心,能穿越一切迷障,在那茫茫人海中拉住她,能挽留住她,她的命格是否就此被改动……


张灵玉在内心轻轻叹了口气。

老天师有一天对他慨然轻叹,灵玉啊,就是这姑娘? 


——你一生还见过如此爱你的姑娘吗?


他开不了口,一直如此。
他在她的命格里,也一直占据一方,无法抹去。

轻吻变成了深吻,遥不可及即是近在咫尺,荒诞即是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唇间相离,夏禾已经读懂了他的目光,也不再刁难他,抚摸着他的脸颊,她依旧表现出快活自在的姿态,但总多了些无奈,那凝视着他的眼神缠绵如蜜,将那情意裹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世人皆知清心寡欲的灵玉真人,世人瞻仰他的仙风道骨,殊不知他早已坠入纷扰红尘,深陷欲念泥淖,在她眼中,也活得那般鲜活真切。
荒诞的是,使两人形同陌路,若即若离的正是这世道。


“看,花落尽了。”

夏禾望着河畔岸边,扭头,俏皮一笑。 “走吧。”

不要怨恨,不要怅惘,也不用遗憾。

 ——无须说出告别的话语。你我之间,顶多只是场目送。


你我之间的真心,终有一时,天地可鉴,日月相照,不似凡俗痴念,胜过山盟海誓。



路,又在他俩面前分了岔。
但张灵玉知道,前方还会再度交叉,还会伴随着数不胜数的相遇,道路就在那儿,通往彼此的未知未来,又等待着一个早已既定的命运。



而她——是他断舍欲念时过不去的一道坎,命里永远不会凋零的一朵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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