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执

常年失踪

【宝岚】三世远眺(一)

长篇架空向。看个开心ww

——————————————————

第一世· 疾风



马车在崎岖的道上驶过,落霞横天而下,笼罩着孤山野外。木轮滚滚,化作宁静中的一丝冗杂;马鸣嘶啸,踢踏着似与山野融为一体。沁骨之凉自山岗平拂直下,融入渐深的晦暗。


车帘给风掀得半开,一青年正合眼小憩,他围着件深色披风,黑发束在脑后,清秀的脸上略带倦意。 


颠簸几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眯着眼慵懒地盯着透进车厢的夕光: 

“师傅,快进城了吧?” 

“前面快到了!小子,今儿是中元节,谁挑这时候进京呐!都是提前一日……”


车夫满含怨气地应和着,转念一想,他一外地人,不辞劳苦赶路,兴许另有隐情,语气稍微缓和,

“小伙子一人出门在外,莫非是归家?” 


听他这么问,青年眸中微微一动,不过车夫背对着他,倒是看不见的。他调整坐姿,半个身子探出车厢,语气明朗:

“哎,您倒看得透彻!实不相瞒,在下出门太久,该回去孝敬祖宗了……”


“挺好,挺好,方才打量,小伙子是个练家子吧?”


“老师傅您眼真毒!佩服佩服!”


 “那是,老头我别的没啥,就是活久了看人经验多。”

车夫隐约高兴了点,开启滔滔不绝的唠嗑之路,

“年轻人,再告诫你几句吧。有些事该忌讳还是要忌讳的,是非因果,天算着呢!你下次想家,就提前出发,切莫在鬼节当天匆忙赶路了,这样太随便,没有诚意!万一触犯了道上鬼神,会召来命中克你的事物,要倒大霉的……”


“哎师傅说得是,真对不住你!”


“哪里,老头我一把年纪,见得多了,倒不怕……” 


说到兴头,车夫听到背后悉悉索索的响动,那是青年在收拾东西,他先前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贴身行囊,里面大概装着过路盘缠。 


此时已逐渐赶入一片密林,过了这片林子,就能看见城墙了。落照时刻的林子笼罩着一股幽寂的寒凉气,偶尔渗来几缕光,更显压抑。


今日是中元节,横竖细想总觉晦气,车夫扬动缰绳,加快赶路,迫切想驶出密林。收拾的响动也停了,青年显然知道快到目的地了。



车夫正暗自算着路费,忽听烈烈风响—— 林中群鸟瞬间炸出来,惊鸣振翅,身后车厢卷帘呼地给疾风刮上去,背后一股凶戾之气席卷而至。


变故忽生,马儿骤然受惊,车夫忙拉缰绳,只听巨响从后方袭来,未知的危险预感油然而生。 


他还未来得及回头,背上猛挨上一掌,脑袋发懵地滚下去。


脸刚触地,霎时万叶齐发,木屑横飞,擦过他的身子突突打在地上,扬起迷眼尘土,呛得他涕泪横流,连连咳嗽。


耳畔嗡嗡,轰鸣巨响如雷横贯,伴随着破裂崩塌声,在一阵忙乱中,忽听那青年的朗朗之声: 

“抱歉老师傅!我先走一步!”


 他惊恐回望,风声作响,青年话音还在林间回荡,人却已经无影无踪。 


果真是个练家子。



诡异的突变平静了下来,受惊的马儿渐渐温顺,他狼狈地爬起身,脑袋仍在嗡嗡作响,缓慢消化突然发生的一切—— 只见他身后车厢顶已掀飞,半个车厢正以一种骇人的姿态俯卧歪倒,像是惨遭巨力拦腰斩断,满地都是震飞的碎片残骸。 


人不见了,钱也没有。仿佛真是触犯了道上鬼神,飞来横祸一场。 


“他奶奶的,邪门了!老子再乱接生意就是你孙子!”


他嘴唇颤抖着,面色煞白地骂道。 



……  



疾风迅猛,群叶过眼,健步如飞。晦暗的林子里笼罩着追缠的杀气,前方豁然开朗,几里外便是城墙,京城近在眼前。 


半空中逃命的青年突然加快脚步,擦过万叶,双臂如翼,似要腾跃更高,一鼓作气冲出林子,先前突袭的来者也脚下发力,迅疾相追。 


而下一瞬,却出乎意料——那青年竟预料到对方的行动,猛地蹬脚折身,出其不意,朝着背后近身的人来了狠戾一掌。


这一下猝不及防,震得对方口吐鲜血,未来得上拔刀反攻,就觉臂上一沉——原来竟是那青年瞬势踩住了他的刀柄,惊抬头,对上青年乖戾带笑的清澈眸子。 


“这位大哥,你好厉害啊!” 



空中过招只在电光火石间,却好像已经隔了漫长的时辰,他的话音轻飘飘,宛如悠悠而落的飘絮,动作却又简洁利落,仿佛一切都按他的节奏进行。


男人眼睁睁地见他踩着手中刀柄借力腾飞,宛如离弦之箭窜出了林子,自己则受反冲之力外加击伤,沉沉地坠了下去—— 

“该死的!” 


……  



“好险好险在他再度拔刀前就解决掉了,挨上一刀可不是闹着玩的!” 


成功逃脱的青年飞快地着陆,心有余悸地回望一眼背后的林子,一想那不幸遭殃的马车,无奈地摇摇头。老师傅说是非因果,天都算着,他不管这套,天算着,可还得靠自救……


他只贯彻“尽人事行己路”,不听天命。青年转过身,望向高耸的城墙,心情不再明朗。 


中元这天,祭祖过节,此时夜晚降至,城门进出的人罕见地稀少。但谁想到,走过这城门,便是另一个繁华人间、新的江湖闯荡之旅呢?


 小伙子一人出门在外,莫非是归家?


 “我哪是归家……”


他自言自语,挤出无奈的轻笑。


“不过是寻觅过往罢了。”


 …… 


京城如昔日一般,穷的穷,富的富,天子脚下,众生百态,风光无数。江湖帮派往来云集,小老百姓碌碌生活,文人墨客畅享清欢,纨绔子弟和大家闺秀各在另一个世界里,命里是好是坏无从得知。 


“在下乃游客张楚岚,自幼生于临淄,乌河一带,双亲失踪,无依无靠。楚岚少年云游四海,如今正把祖宗根源寻……” 


繁华的街市店肆正售卖着供人焚寂的花花绿绿的纸制品,僧道诵经作法,艺师扮演驱魔钟馗……乐声不绝,和着这乐音,青年的内心像在戏说一般,悠悠喟叹。 


他停在一家店摊前,从怀里拿出钱囊:“师傅,一沓纸钱!”


“好嘞!”


乐声依旧悠扬,暮色中,花灯结彩,热闹的街上人头攒动,钱货相交的刹那,青年蓦地回头。


不是错觉,摆脱城外追杀的人起,这感觉就没消散——有人从刚才起就一直跟着他


似乎踏入京城,追杀他的好戏才刚刚开始……没准城外城内互相应和,铁定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呦,这京城可大着呢——青年微微展眉,不动声色地收起货。 “


哎师傅,这附近的寺庙怎么走啊?”


“哦,你沿河左拐,顺着人流,最近的庙现在亮灯了,一眼就能望见。”


“多谢啦!”


一场你追我赶的拉锯战就此开始。 


河边放灯的人络绎不绝,小孩儿拿着河灯互相嬉闹,热闹一片。

此时夕阳已落至山下,长天彩霞逐渐黯淡,穿梭在光影人群里,竟有种自己像是游离的魂魄的错觉。游离的青年看似茫然,实则游刃有余,对目的地清楚地很。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人品好,他很快摸清了跟踪者。 



“真是一年比一年折腾。”张楚岚吹了吹口哨,自嘲一句。


他走得很慢,东张西望,像是在游玩观光,但身后那两人却始终追不上他,在后面转悠紧随,青年绕了几个来回,终于老老实实地沿着河道直走,寺庙的庆典正热闹。 


趁两人放松警惕之时,忽地转身,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一人身上,那杀手一直跟着,猝不及防与他目光相接,顿时警惕起来。


“这小子……知道甩不掉我们,想迎战么……” 


然而,青年只是继续吹起口哨,冲他伶俐一笑,挑衅似地转身行路。 


“这小子没把我们放眼里!!”


追踪的杀手见他发现自己,还悠悠哉哉,逛起庙会,不禁咬牙切齿,对同伙道。


“邪门!这小子什么来路……”


“有传闻说他是张怀义之孙……”


“又是张家?多个武林张家还不够,啧,张怀义……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张怀义……张怀义莫非是……”


“正是他!”他的搭档提起张怀义,莫名敬畏几分,压低声音,幽幽道,


“这单可是大手笔,听说做掉他孙子,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呔!在这日子动手,真是晦气!速战速决,包抄他吧!”


夜幕渐渐垂降,抱怨归抱怨,再不动手,人逃了可就难了——杀手比了个手势,两人很快就绕道分开包抄过去,消失在楚岚的视线里。 


而此时,那青年的身影在人流中忽隐忽现,最后竟不慌不忙地停在在庙前某个摊位,乐呵呵地和店老板闲聊,还拿着摊位上售卖的花花绿绿的斗笠换戴,丝毫没有逃命的紧迫感。



“这小子整哪一出!发现了我们,还磨磨蹭蹭,不来迎战!”


“莫非咬定我们在大街上不好动手……等抓到暗巷,看他神气多久!”


 两人心绪复杂,屏息久等,但见那青年这次不再挑衅,完全背对着他们,他已买了个滑稽的斗笠戴着,继续穿入人流中,看起来十分显眼。


“这孙子还真不把我们当回事了!!”


对这等无视江湖规则、全程挑衅之人,两名杀手终于愤怒了,瞅准那头戴滑稽斗笠,围披风裹行囊的青年,凌空一蹬,惊得人群抬首惊叫,只瞧那两人身影如梭,点着几人的肩,齐朝一个方向奔去—— 


杀手头儿落地瞬间发力,钳住他的衣领将他擒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从地上提起。


“混小子!你是不是个江湖男儿!有没有种!”


 “两位兄台,有话好说……” 


出人意料的是,被揪住衣领的人竟然手无缚鸡之力,面露菜色,连连求饶,毫无半点江湖游侠的志气。


两人当即一愣,头儿一掌劈开斗笠,发现那是张截然不同的脸。 在他们分头包抄的那会儿,就不对劲了——细想这青年自那之后就再没理会他们。


他们保持着距离,又是在人流庞大的地方,只凭借黑发,身高,衣着特征一路锁定,稍有不慎就被人抢占先机。 


“混蛋!中计了!”


头儿脸色煞白,惊怒自己竟犯这等低级错误,那认错的人则吓得发抖哀嚎, 


“兄台!行行好!我真的不认识那位!他刚才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披上他的披风……”


“他妈的!你是不是穷鬼啊!五十两银子就值你替人卖命啦?!” 



两人已无视四周朝他们投来的目光,怒不可遏,飞也似地往回跑,然而尾随的目标已人去无踪,等回到他们方才分路包抄的起点,夜色已深,灯火璀璨,河畔的小孩子们还在嬉笑大叫,乐声悠悠,一张张面孔已难辨认,此来彼往,应接不暇。


……  


“好险,好险。”


脱身的青年拂拂衣襟,心有余悸地望着不远处的闹剧,空掉的钱囊提绳在他手指上转着,花光了最后的银子,他满怀遗憾地吹了声口哨,闪身拐入了茫茫人海中。 

“是非因果,天算着呢……小的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



“在下无根张楚岚,如今正把根脉寻……”


 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小歌被他压在嗓里,横吟百遍,青年一身孑然,东游西转,最后摸进了陋巷,渐渐远离热闹地带。


很快,在一处偏僻无人的破宅停了下来。 花灯的光已经远去,及到此时,中元的月光才清幽地拂上墙垣,多了些寂冷。


这是京城废弃了十几年的破宅子,破到成了凶宅。城南的天下会商行收购这块地时,找了十几个风水先生,没一个看好的。时间久了,人人谈之色变,倒真成闹鬼怪谈的大凶之地了。甚至传言江湖道上死了人的,全拖这儿乱埋。 



楚岚摸了摸那宅子的大门,用力一推,便开了。

一天奔波逃亡,找到这里,他的心里并无悚意,反而多了些淡淡的慰籍。



后院荒地里立着一块不起眼的墓碑,楚岚抚摸了一下石碑,月光的清辉正撒照在上,这块碑已经饱经风霜侵蚀,依稀可辨认上面刻着“张锡林”三个字。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蹲在地上,掏出纸钱和打火石,点了起来,他买得不多,于是就静静地看火苗很快就将纸钱吞噬殆尽,烟飞灰灭。 



“我回来了。”


他朝空荡荡的废屋庭院轻声说道。


不过,并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兴许是太累了,他索性进了屋内,扒拉出一块干净的地儿,往上一躺,才放松了多日的戒备,两眼一合,不久便睡着了……



在梦里,乌河畔两岸山清水秀,他的爷爷正驻足田野,远眺天际。


“人哪,命由天定,运由己握。”


楚岚听他这般说道。他朝那个熟悉的身影跑去,老人却只是满怀歉意地朝他笑笑,远远地走了,怎么也追不上。 



大地四季变迁,梦里光阴疾飞。



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当楚岚睁开眼时,四壁探照着清幽寂冷的月光,废屋里竟飘荡着空灵的回声。



铛、铛、铛、铛、铛……



就是这诡异的声音惊醒了他。 


几时了?寺庙还有敲钟的?


不对,这声音清脆得很。


他脑中徒然清醒大片,屏息细听,这声音像是铁锹磕到什么传到屋里的回声。 


他蓦地想起京城凶宅的传说,传闻自爷爷死后,这破宅子经常被当成黑道乱葬岗,夜半埋人,顿时心生寒意。 



铛、铛、铛、铛、铛……



屋里阴冷得很,他悄声踱至窗前,屋子已经废弃不堪,连这木窗都拆掉了,只剩一个窗栏与空落落的大口。


青年扒住窗栏,朝外一望。这一望不要紧,险些惊飞了他的魂魄—— 



只见一个幽幽的身影,穿着惨白的袍衫,长发垂淌遮住脸面,站在黑夜里,宛如刚从地府出游,姿态诡异地弓着身,正面朝他爷爷的墓。 


铛、铛、铛、铛、铛……


她手中拿着铁铲,正一下一下地铲土,铲子磕到石碑,那声音一直不断回荡。 



场面冲击太大,张楚岚双腿一软,很不争气地滑了下来,靠在窗栏下的墙壁上。

“亲娘……我撞鬼了?”


他默默想着这问题。 白衣女鬼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气息都感觉不到,只能感觉到她铲土掘墓的活动。


青年觉得这屋子终于透出了一股凶宅寒气,阴森森地回荡着铲土声。 



为什么她在掘墓?还是爷爷的墓?现

在是几时了?这是人是鬼? 

……

世上存在一点气息都不露的人吗?

何况这都劳动好一阵子了!是个人都会觉得累、出点喘气声、有点呼吸声吧?!



张楚岚努力屏气凝神,倾听屋外的响声,然而愣是纤毫气息也未捕捉到,那长发白衣的女鬼依旧在有条不紊地铲着,每一下都瘆人至极。


没错,是鬼了…… 


铛、铛、铛、铛、铛…… 



“触犯了道上鬼神,会召来命中克你的事物,要倒大霉的……” 



车夫老头的话如在耳畔,这会儿,青年觉得自己的胳膊在打颤,脊背悚然,他将身子蜷曲起来,靠在墙上,强作冷静。发生的事情已超出他的认知了,对付亡命无赖,他有五花八门的对策,但对付未知的玩意,他脑袋一片空白。 


在这儿等到天亮?

还是……这女鬼什么来头啊,是爷爷的生前债主吗?恩怨未尽?  


中元中元,地府门开。

脑袋里嗡嗡地响起京城小儿河上的唱句,心里顿时更乱。  


“天灵灵地灵灵,爷爷,楚岚再也不敢不敬鬼神,冒犯祖上了,求求你开恩,让这女鬼哪里来回哪里去吧……千万别是命里克我的东西……”


内心默默祈祷八百遍,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冷汗直流,他倒恨不得就这样一头撞在墙上,晕回梦里。


过了许久,像是回应他的祷告了一般,铁铲声戛然而止。



青年微微松口气,瘫坐在地,怀着侥幸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垂散的发梢,悬在他的口鼻几毫米的上空。


白衣女鬼方才已悠悠地近至他身后,从废窗栏探出半个身子弓下来,一动不动地垂头,打量着坐在窗栏下的青年。


乱发下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他,近乎狰狞。看不出任何东西、任何感情,一眨不眨就这样持续了好久。



“……”



他两眼一翻,就这样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TBC——————



宝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评论(2)

热度(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