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执

常年失踪

【宝岚】三世远眺(二)

慢更,长篇架空向,囤脑洞,有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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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惨淡,犹如鬼魅,寒鸦嘶鸣,惊破幽寂的密林。 


一个孩子在狂奔,玩命地跑。 


天已入秋,孩子还穿着夏日的短衬,给夜风吹得脊背发冷,脚上的鞋子早已不知掉在何方,一双白袜已经染得泥泞不堪,鲜血淋漓。 


即使如此,他不敢慢下来,无声的恐惧和尖叫死死锁在喉部,徒留下喘息。 


凄清到骨子里了,筋疲力尽了,脚好疼,腿在抖…… 


霎时,后方窜出一根羽箭,嗖地一声擦过他的发丝,狠钉在树干上,孩子一分神,脚滑狼狈地摔进灌木丛,那后面竟是个小坡,就这样滚落下去。 


“哇!!!”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鬼魅般的月影徒留清明。


耳畔似有轰鸣坍塌的崩溃巨响,贴着大地尘土,仿佛是来自远古战场的兵刃厮杀,又仿佛只是喧嚣闹市的沸腾人声……


此起彼伏。 


清秋惨夜恍然变得荒谬而又真实。


摔下来到处擦伤,伤口火辣辣地痛,想动,力气却耗尽了。 



迷迷糊糊间,只觉那在眼里飘忽不定的惨淡的月影,似在灵动,重重叠叠,成了一个清幽的人影,朝他俯身而来…… 


有一双手,敷在了他流血的伤口处,像是山涧清泉,像是不属于这人世的温度。 



朦胧间,他感觉整个魂灵在这股清冽安抚中沉浮漂游着,月影仍在一晃,一晃……

一晃,好像再没有人世忧愁了。  



“爷爷爷爷!月亮好美啊!难怪嫦娥飞了天呢!永远永远离了人世呢!” 


“傻孩子,无法团圆的永恒,何尝不是惩罚呢。”



  ……



钟声在响,像是唤人回到遥远的京城。

一晃,一晃,月影灭了,煞白亮眼的白昼徒然入眼。 四壁残垣已经不见,亮眼的光从雕花木窗探来.


此地陌生得很。 


张楚岚蓦地清醒,嗅得一阵幽幽的兰芷香气,再一挣,整个身子竟被捆在木椅上,双手反绑到椅背,粗粝的麻绳磨着手腕,让他不由得发怔。 



 咯嚓、咯嚓、咯嚓、咯嚓、咯嚓、咯嚓…… 



清脆的响声在屋内徘徊不断。青年这才回神,环顾四周,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那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边上的茶几桌旁打坐,嘴边啃着……半截绿油油的黄瓜。 



呃?不是鬼? 



乌发白袍的姑娘觉察他醒了,扭头瞧他,张楚岚终于看清那乱发下的一张脸,和他年纪相仿,五官清丽恬静,有种说不出来的纯澈。


四目相接,两人无话,姑娘丝毫没有要解释的自觉,竟若无其事地看着他,嘴上一刻没停。 


咯嚓、咯嚓、咯嚓、咯嚓、咯嚓、咯嚓…… 


“你是谁?!这是哪??绑我干啥??”


 咯嚓、咯嚓、咯嚓、咯嚓、咯嚓、咯嚓…… 


“你大晚上扮鬼吓人干啥!?是我爷爷的仇家么?挖我爷爷的墓干啥?他躺在地下都不放过他?!” 


咯嚓、咯嚓、咯嚓、咯嚓、咯嚓、咯嚓……



 “喂别吃了!给个话!要钱还是要劫色?”


 清脆的咀嚼声戛然而止,黄瓜终于啃到底了,那姑娘慢吞吞地咽干净嘴里的东西,上下打量了一遍被五花大绑的青年,脸上并无情绪波动,似乎夜半掘墓和绑人和她毫无瓜葛一般。 



“哦,你问题太多了,我答不过来。”

她歪过头,抱臂坐在那儿,淡漠的回答令人吐血。 


这倒是个清新脱俗的仇家了,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张楚岚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椅背后的手微微挣扎着,他蹙眉瞧着这姑娘,见她忽然起身朝他走来,神经紧绷:


“你——” 


“我叫冯宝宝。”


姑娘垂着乱发,散散慢慢地在他身前站定,


“这里是听风阁。” 


“听风阁?”


楚岚觉得大脑一片嗡嗡作响,目光游弋在室内——一间普通的屋子,养着花花草草。然而屏息冷静下来,就能捕捉到空中的隐隐颤动,那是来自屋外的人声,脚步声。 


“你说的听风阁……是那个起于两代、闻名江湖的【听风阁】?你是听风阁派来的?找我干啥?莫非也是冲着我爷爷来?!”


 “都说你问题太多了,我答不过来。” 


冯宝宝不温不火的性子让他心急如焚,青年吐了口气,目光锁定在她身上,怒气无处发泄。 


“这么和你说吧,张楚岚,我是来接你的。”


姑娘凝神几分,解释道, 


“你爷爷张锡林生前,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逃亡中欠下听风阁的巨债,并承诺若他死后无法偿债,就将你抵押给听风阁做仆从还清债务。”  


“啊!?胡说八道?!” 


冯宝宝从袖里摸出一张纸,展在他眼前,语气依旧不温不火: 


“你爷爷的确生前与听风阁定过协议。这是契书,上明明白白着呢。”



亲娘啊!仇家追杀就算了,怎还有巨债?白纸黑字,下面还有掌印!!


 楚岚顿时两眼发黑。


 ……他宁愿自己只是经历了一场中元废宅惊魂。  


“骗人!我从未耳闻!我爷爷怎会做起这等坑孙子的事!” 


“你爷爷尽做坑人的事。”


大门被推开又合上,光影晃得青年连连眯眼,就见进来两位公子。 


一位书生模样,手持折扇,彬彬有礼,内敛温和;另一位则像是个游侠浪客,手不离烟杆,散漫自然,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方才这话正是他接的。 

“不然哪来这么多仇家?”


他爽利补刀,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楚岚身上打转,调侃道,

“哟,你可真不经吓,叫都叫不醒,我们宝宝可是一路背你回来的,你说说你好意思么。”   


青年并没有被他激怒,也没回话,冷冷地注视着来人,脑中飞快地思考起来这一连串事件。 


那温和书生样的公子持扇行礼,对着捆在椅子上的楚岚笑道: 

“事由特殊,听风阁失礼了,还请楚岚君莫怪。在下乃听风阁徐翔之子徐三,先赔个礼。” 


他像个好人,却并没有替他解开绳子的意思,还不紧不慢地向他介绍起来,  

“这位是胞弟徐四,听风阁少阁主。这位则是我们的成员,现在你将由她看护了。”  


“等等!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张楚岚心中一阵发悚,冷汗直流,看看冯宝宝手中的契书,又看看两位少爷,直觉身处劣势,


“让我消化一下!” 


“啊?臭小子,我看你明白得很,给个痛快吧。”

徐四嫌弃他的反应,托着下巴笑着看他,但楚岚直觉他眼里有想揍他的意思。  


“你小子别装傻,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眼睛。” 

 这些人不好对付——确认事实的张楚岚冷静下来,把心一横,脸上犯怂无助的神色顿隐无踪,目光炯炯,他绷直身子朗声质问: 


“若你们真只是我爷爷的债主,也无意加害于我,那么为何要来掘我爷爷的墓?”  

他目光从神情莫测的徐三徐四转向了一旁的冯宝宝,毫无退意,  


“再者,若真如协议所言,那你们为何不在我爷爷一死就找上我?何必特意等上十二年才出现?听风阁最善捕风捉影,爪牙遍布天下,茫茫江湖找一小儿小菜一碟吧?”  


冯宝宝眨了眨眼,似乎对这问题并不来电。 

楚岚愣了愣,这才发觉她不同寻常,徐家兄弟在面临质问时神色微僵,似有众多隐情,而唯独她,看不出喜怒,像个无底水潭一般,不论抛问什么,都推敲不出答案。  


“怎么,不好解释么?” 


“这得问你爷爷。”

冯宝宝收起契书,

“当年崇安乱世,武林各大家族联盟讨伐张锡林,他临死前关照过,说要等你成年才能找上你。” 


 一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激起了另一个人的心酸往事。 冯宝宝对他稍黯的脸色毫无觉察,正欲继续,徐三轻轻拍肩制止她。 


“楚岚君,我们所知的是,你爷爷生前掌握了某个秘密,整个江湖都想得到。他为了守护这个秘密才不得已逃亡一生。”  


“秘密?”

青年眸中微动,困惑不已,

“我怎么从未听闻?” 


徐三耸肩表示遗憾。 

“此乃家父所言。听风阁未探得任何线索,大概是某个关于许多人存亡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我们本想在接你走前查探一番,好完成你爷爷想善后的事。”  


“所以你们就刨人家坟?!”  


“我们晚了一步,一无所获。”徐三下一秒的话令他大脑当机,脊背发凉。楚岚咬牙怒视眼前的温润公子,只觉他是面善腹黑,他则回敬一个淡漠的眼神,不紧不慢道:  


“楚岚君,是你爷爷与听风阁有约在先,怪不得我……你本可隐遁江湖,却突然回京,怕是整个武林都得到消息,排着队赶着找你,若他们能通过你得到秘密的线索,岂不更糟?即使你一无所知。” 


说罢拿出一张纸展给他看,是为他人身去向草拟好的契书协议。 


“若那秘密会扰乱江湖秩序,对于听风阁也是头痛事。我提议,为了眼下的和平,请按照你爷爷的约定,加入我们。听风阁一日在,便保你一日安危,你也可以利用我们的资源寻查真相,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 


整个房间静下来了,等着他同意,不过,哪用得着他同意?完全就是逼他就范还走个形式。 


张楚岚沉吟了片刻,似乎妥协,眼里怒气消失殆尽,又像是因为戳到往事,紧绷的身子骤然软了下去,靠在椅子上直叹气,两眼茫然朝向天花板。 


“哪那么多事……”


 “我就是想……回去找找……”



 众人听他细语,疲倦不堪,一句话折了一半,在嗓间低压,终于吐出最后一个字。  


——“。”  




那个月下狂奔、倒地昏迷的孩子醒来了。 


万籁俱静。黑暗中,只觉整个林子,整个世界回荡的只有他扑腾的心跳和呼吸声。 一身的伤好像不疼了,脚上的皮肉伤已经与袜子粘在一起了,动动,麻木了。 

彷徨无助将心绞开了个大口,在空落落地扑风,惊恐、悲伤、哀嚎都在随之漏走。


孩子发呆了好久,才缓缓回神,意识到这股子空落从何而来——这是失去的感觉。 


不走了,不走了,早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浑浑噩噩地扒着土与乱草,用尽力气爬回坡上,看见冷月清辉下,方才那支箭已不见了,树下竟多了一双鞋。 ——不是他的脚码,略大,也许穿着跟脚,它静静搁置在银辉里,像是冥冥之中,徒然赐予的安抚。 



走吧,走吧,还是走吧。 惊魂逃亡如隔远方,月光变得空明敞亮,孩子低头看了看满脚的泥泞和血迹,朝它走去……   




“楚岚君,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这个协议就……”


徐三话音未落,青年眸中一震,猛地挣开绳子,蛇一般滑溜下椅子,踩准空档飞蹬,“嗖”地突破了三人的包围,势要夺门而出——  


电光火石间,冯宝宝眼疾手快,飞掷一物,擦过他“铮”地钉在墙上。


 楚岚硬生生地刹住脚步——就在离他几毫米处,停着一把截住他的短刀,刀锋雪亮。 


这一刀功力可不小,精准地拦在鼻尖前,差点就破相了。


楚岚强作镇定地看着它,冷汗缓缓流下。



我还没谈过对象呢。他不着边际地想。 



“小子,你有种啊,敢在宝儿眼皮子底下逃跑?” 


徐四在他背后不紧不慢地点起烟杆, 


“识时务者为俊杰。叔叔劝你,方才三儿讲的提议,你考虑一下?” 


“我要是不呢?” 


青年冷笑一声。 下一秒,他的笑骤然凝固,只觉一阵轻风,那姑娘宛如眨眼间地闪到他的眼前,仍然不露一点气息,她的气息宛如死一般沉寂而又静默,双眸专注地盯着青年——这是一双特别的眼睛,非常纯澈,什么都看不透,青年本能后退闪避。 


人的情绪波动总有丝毫涟漪映在眼中,他少年时便习得窥察人心的路数,却发现这一切在她面前毫无用处,她好像啥都没想,那里只映出了他意外而张皇的神情。

冯宝宝踏出一步,“蹭”地拔出钉在墙上的刀,挡下了他的拳,一脚将他揣向了墙。整个过程毫无章法。 这一下撞墙,骨头也震了一下。青年闷哼一声,扭身正欲反击,眼前骤然划过一抹寒光,一把刀已经抵在了他的胯下,止住了他所有动作。 

另一把刀不知从何亮出,在她手上转了个圈,擦着耳畔狠狠钉在身后墙上,一声铮鸣震得他心肝也跟着颤。 


“别动,” 

冯宝宝仍专注地盯着他,浑然没有自己贴得太近的意识,她凑近他的脸侧,听他微微急促的呼吸,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 


“我刀比你快。” 


威胁的话语气平和得宛如一句贴心叮嘱。  


“……”


卧槽?大姐你还带这么玩儿的?? 


“签不签协议?”


“签签签!!女侠刀下留情!” 


“我也不为难你,楚岚君。我们听风阁的服务可是很周全的。”


徐三笑眯眯地拿出红泥,趁机抓住受制刀口的青年的手,按掌一气呵成。  


“三哥说得是,久仰听风阁盛名了……” 


“好,这样你就是宝儿的仆从了,留在这里慢慢还债吧。” 


“???”  


“怎么?有什么异议么?毁约可要承担风险的。”


徐四懒洋洋的声音回荡着屋里,无形中施压。 


张楚岚错愣地望向冯宝宝,后者还是专注地盯着他,并不表态,似乎她脑中只有“不放过目标”这一件事。 


他咽了口唾沫。 


“不,宝女侠风姿飒爽,如有神功,小的心悦诚服。” 


“叫我主人。” 


“……” 


“主……主人……” 


听到这句应答,青年蓦然看见冯宝宝的眼底似有微光拂掠,像是心情很好,她甚至都哼上某种不知名的小调,钉地拔出了刀,放开了他。


这心神简直和小儿一般单纯,又叫人捉摸不透。


 楚岚心有余悸,老实站定不敢造次,悄悄打量着她——她的样子简直就和寻常姑娘两样,风尘仆仆,昨晚阴恻恻的架势,说是地府跑出来的也不为怪,这邋遢打扮倒可惜一张秀丽的脸…… 


不,我在想什么?!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回过神来。 


 “好啦!既然事已成,小子,从今以后你就住这里咯!”


徐四乐呵呵地走来,像是和他已熟了般揽过他的肩,附耳低语:

 “你敢跑,老子发动整个江湖也要弄死你。” 


“……” 


“四儿,你在说啥子?” 


“没啥子,宝宝,我说咱张小哥仪表堂堂,挺讨人喜的!你说是吧?”



 徐四松开楚岚,亲切地拍拍他的肩,将他推向姑娘。张楚岚一个踉跄险些栽她身上,慌忙刹住脚步。  


“仪表堂堂……又不能吃……” 


冯宝宝的气息并无半点错乱,看着分寸大乱的青年,漠然应答。


 她的目光从青年的俊朗的脸上一路移走,停在某处,专注地瞧着不语。瞧着瞧着,忽然蹙眉,让青年心里一跳,下一秒颈间一凉,惊得他激灵,被她按住。  


“这里有伤。” 


颈间的伤是昨日半路遭人突袭那会给碎木片擦伤的,很浅的外皮伤,不碍事。青年却像是中邪了似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似曾相识的感觉顺着往事朝他袭来,他只身望向宝儿的双眸,看见一张傻愣而又彷徨的脸……那是他自己。


 恍惚间,月影笼罩的秋野密林历历在目,有个孩子还在狂奔,不知向何处去…… 


而此时的他,挪不开脚步,被锁在这纯澈的目光里。  



这手……凉凉的,覆在肌肤上,像是山涧清泉,像是不属于这人世的温度。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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