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执

常年失踪

【宝岚】三世远眺(三)

为我们的张小哥点个蜡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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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宝宝把刀收起时,两袖飘逸,如胜雪梨花,从垂垂乱发里倏忽露出一张脸,给一身洁白长衣衬得不食人间烟火。她将手往青年伤口上一搁,激灵得青年脑中发懵。

 

好一朵清丽的梨花,不娇,不作,使人联想到的,只是新雨后的寒凉。


这姑娘待人不冷不热,每个举动无心,又像是有意之为,叫人琢磨不透,像是透明的水流,掬一捧,能看到的,只有观者自乱的涟漪。


 但水永远在流。

 

 



“宝儿姐……”他低声欲言,后脑挨上徐三一扇子,又是一阵发懵。徐四则在一旁低眉邪笑看着他俩:

“呦,小子,这么快就与我们家宝宝熟络上了?”

 



冯宝宝放开手,仿佛只是无意的习惯一般,稍困惑了下两兄弟的反应,眸色微凛:

 

“叫主人。”

 

“……主……”

——哎,还是别扭。

 


“行啦,宝宝,张小哥舟车劳顿,初来乍到,咱给人家一点时间适应适应。”

 

徐四的口吻似在嫌弃楚岚一副纯情的扭捏状,调和气氛,阔步推门出去,天光敞亮。

 



展眉远望,商街民宅平阔连绵——好一座危楼,楚岚眨眨眼,跨出门槛,看着他所身处的地方,楼栏外,彩旗花灯正在风中飘动,俯瞰下去,层层牵连着楼台,延展了一条街,下面尽是络绎不绝的行人。


 楚岚暗暗感叹,倚栏远眺,城西的热闹盛景尽收眼底,怎看也不厌倦。


 真可谓小隐隐于市。这仅经手两代,就名声鹊起的听风阁本部竟坐落在城西一座高耸的酒楼客栈,他越发好奇这藏尽奇诡怪才的江湖大帮。 



 楼栏外檐角鸽群盘旋,目光稍移,就见冯宝宝过来了,趴在栏杆上,凝视着天空中的鸽群,风将她的乱发拂后,出落得愈发素雅,简直和方才出刀的模样判若两人。


 “久闻这飞鸽传信、捕风捉影是听风阁的招牌生意。

二位爷,我在替你们还债,不会就干做做小二、理理情报这等活吧?”



 “你想的美。”

徐四挪开烟杆,语气不急不缓,

 “咱家呢,黑白两道混,刀尖上卖命。这没觉悟的人,有胆自称是听风阁的人?”

 


 “久闻徐翔老阁主英名,徐家果然气度不凡。”


楚岚也不恼,整个人妥帖安分,道出一句人模人样的客套话,徐四微微愣神,再一打量,只瞧是个温顺沉静,凭栏远眺的游侠客,完全看不出先前装傻卖怂的气质。

 


一个人,能在短时间里接受现实,调整好心态,甚至还有些悠然自得,乍一看,搞不清他是真走投无路还是欲擒故纵。嘿,这张小哥……有点意思。他笑看徐三。

 


徐三折扇手中一搭,似有同感地与他对视一眼,朗声冲那青年道:

“楚岚君,先前所言都是真的。虽然现在家父出门远游,但只要听风阁一日在,便保你一日安危,此后,你只管当这里是你的家,不必客套。”

 


家?

 

张楚岚眸中微动,侧目,冯宝宝的目光已从天上的飞鸽落向了地上的人群,远眺得专注。他眉头微蹙,却只是扬起笑意,

 


“三哥,抛开债不谈,你们对每个江湖沦落人都这般好么?”

 

“你想得美。”

 


哼,倒还真是亲兄弟,口风真紧。


青年眉眼微展,压低了嗓苦笑一声,正欲回应,眼中的那姑娘忽然直起了身,撑着扶栏倾出了半个身子,眼睛还是远远地朝下面盯着。

 

张楚岚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她脚尖一点,纵身跳了下去!

他一惊,快步探身,抓了个空,那白衣轻薄得很,一瞬离得远了。


趴在栏上向下望,却见冯宝宝身形轻捷,脚尖点着本楼与邻楼相系的花灯彩绳,层层下跃,乌发与白衫在风中飘飘,好不灵动,似风中梨花,又像展翅飞鸽。


 ——身手不凡。

楚岚凝神,见她脚尖点过的灯绳摆动幅度不大,功力不容小觑。他莫名想起刀挟胯下的威胁,连连自嘲,不知怎地有些恼,这多心的笑话可被两兄弟看在眼里。


这姑娘转眼间落地,把路过的、店里进出的人们吓了一跳。不过城西一带江湖游侠往来不绝,更何况是怪人云集的听风阁。寻常的老百姓早习惯了,冯宝宝也不理会周遭人侧目,四下张望起来。


 “奇怪了,中元这日子见血本就晦气,才过去几个时辰,这活动起来的人也太多了?”


 徐三瞬间明白了她这突兀的举动,略一沉吟,低声感慨,

 

“楚岚君,你可知昨天算上密林突袭,我们一共埋了多少人么?”


“……”


 “……埋?”

张楚岚将他的话消化了两秒,不负所望地偏题,目光一刻没离开下面的姑娘, 


 “别装蒜,那个在密林的刺客挨你一击元气大损。”


徐四吸了口烟,冷笑道,

 “紧张什么,我们又不是捕快,以后都是自己人——人与人多点信任好么?”

 

青年低眉温顺的样子,他横看竖看总觉邪门,恍然反应过来——是太过镇静了,不是心理素质过硬就是尚未回神。


 “你这一趟进京,这些人显然有备而来。除去你昨日正面迎击的一位,甩掉的两位,一共十来人。剩下的全是宝儿替你埋掉的。”


 “埋?”


楚岚再一次抓紧这字眼吐槽,脑海里浮现出夜半铲土的阴森女鬼样,手心一凉,仍面色不改,


 “三哥四哥有心了,只是为我一介小生,犯惹道上这么多人,实在心惊。”


——放屁,老子没看出你心惊。徐四吐出一股轻烟,眼神愈发深意。


“埋的都是穷凶极恶的索命徒,衙门悬赏的潜逃犯都擒拿上交了。这中元一夜之间不少恶徒落网,倒也是地府阎罗大开慈悲了。”



 “阎罗哪来的慈悲?三哥,算小的有功。看来我吉人天相。”


 听徐三这话,楚岚终于流露出点真情实感,嘲讽地扭头看向徐家兄弟,似有哀凉之意,

 

“我这趟回京,成了抢手货么?太伤心了,在下一介无依无靠的江湖小儿,要钱没有,徒有色相。”



“你——想——得——美。”

徐四一字一顿,笑意盈盈地回他,

 

“咱老爹在你这个债主孙子身上下注不少,就你一条小命金贵点,要小心看护住了,哎,希望咬钩的都是大鱼。”



 楚岚皱眉,一想起眼前这伙人也非善茬,祖坟给刨过的事实还挺不快,再垂目看那姑娘,呀。不知怎的,那姑娘竟已将目光送上来,隔着层层彩灯旗帜,与他遥遥相对。


目光仓促相撞,他的胸腔里升腾出难以言喻的感觉——接触她起不到几个时辰,冥冥之中,却似曾相识地熟悉,像是隔了悠久的时光,他竟一点也搞不明白了。


“宝宝这样算是立威吧,那些人暂退暗处不好出手。

哎,咱老缩在这干啥,下去好啦!”


 这听风阁,十来层高的楼,有江湖聚所也有商行会所,越往下走,越是一层热闹人间。


到了底楼,饭香四溢,楚岚不禁咽了咽口水,看见宝儿在门外溜了一阵,兜回来。

 


“好快……”只听她嘟囔着,

“三儿,方才那一下,人瞬间就没影了。”

 

说的是探迹追来的刺客么,可是她怎么在诺大的人流里觉察到的呢?楚岚一想起她那快得惊人而又简洁利落的身手,实在有些心悸。

 


人在江湖,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听风阁真是让人开眼。

 

他暗自忖度着,冯宝宝蓦地瞧了他一眼,惊得他眼皮又是一跳——好个女侠,只稍稍想她,这点心思她都能觉察么?

 

目光再度相撞,张楚岚正欲开口,这姑娘突然转身,跑向了后院厨室,端了一碗饭,蹬蹬跑回来递向青年。


 “吃了。”她言简意赅。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新出锅的白米饭颗粒饱满,热气扑鼻,冯宝宝并不只给他盛了纯粹的米饭,竟还拌了些菜和肉,淋上菜油的香气足以使人沦陷。好在她不至于缺常识到某地步?


 楚岚受宠若惊,打量着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暗道她究竟是有心眼还是没心眼。他这会又觉得她其实一点都没想,全凭本能和直觉行动而已。


 徐家两兄弟都微妙地沉默了几秒,店里的伙计都齐齐朝他们看去,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一楼热闹依旧,只有宝儿还那么认真地递着那碗饭。



 打破这尴尬的,是楚岚空瘪的肚子应景的救场声。



 “真罕见,宝宝竟记得你还没吃过东西。”

徐三一展折扇,遮住了眼下面庞,语气略沉,似有些嫉妒这待遇。

 

相识不到两个时辰,楚岚惊讶于这徐大少爷的性情流露得那么突然,先前与他的试探和客套都是徒劳,关键全系在宝儿一身。



 “既是宝宝盛的,你小子要给我一粒不剩地吃干净啊。浪费一粒叫你好看。”


 徐四笑他胃里的声音四壁可闻,一挥烟杆,店小二心领神会,领他们到后门角落隐蔽的桌边落了座,沏茶倒水。


“再上点菜,我看这小子饿得肌黄面瘦。”

 


“少笑话我,我就是饿得皮包骨头也依旧风流倜傥!”

 


楚岚嘴上一时逞快,其实他从昨天就没怎么吃饭,人在江湖行走多年,风餐露宿也是家常便饭。

 


此时,拿起竹筷桌边落座,虽不是山珍海味,竟觉得这就是人间珍馐了。这热腾腾的饭菜刚到嘴边,就足以让人幸福缴械——管他呢,真香!做牛做马还债能蹭上热乎的也值了! 


 他狼吞虎咽之时,冯宝宝坐在边上托腮看他。


被这样一个姑娘盯久了,他的心里竟没了不自在,甚至觉得一路逃亡而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了,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家?这个词早在逃亡隐身十几年里压缩得没了重量,成了浮光掠影,能什么时候,再度体会到家的气息,大概就是在一碗热饭,一张桌边……一个人前了。

 


一人……他的思绪恍惚飘远了,密林月夜的童年历历在目。

在那天地间,渺小稚子从此只此一人,穿着那双不知何处而来的跟脚鞋子,一拐,踏上了茫茫之路。



“主……哎,真叫不出口。宝儿姐,还是这样称呼顺口。”

 

“小子,没问你的意见。”

 

“没事。四儿,是你说要给张楚岚一点时间适应适应的……”

 


冯宝宝枕臂倚桌,乱发淌泻,吹了吹扎鼻尖的发丝,神态安然,眼珠子滴溜溜在满桌狼藉打转,落回青年身上。

 

“张楚岚,生于临淄,乌河一带,自幼随父学武,全家先后辗转各地,八岁前住得最久的是城北的张家宅,张锡林死后,双亲失踪,从此远走天涯,四处修身习武,在你及冠前,师承何派?”

 


冯宝宝突然一长串宛如背书的叙述加猝不及防的追问,险些让青年噎着。但偏好又是这个姑娘问,他竟生不了气。

 


“呃……你们调查得真详细。三哥,四哥,不带这么玩儿的吧?”

徐家兄弟纷纷 一脸“不管我们事是宝宝问的”表情,看得他又好气又好笑。

 


“你行走江湖,并不佩剑,只靠拳法,轻功如何?”

 


“宝儿姐,吃饭时问这些很添堵的。”

 


冯宝宝歪了歪头,表情似在问,怎么个添堵法呢?


她看看他,话锋一转,


 “没事……等吃完了,那里堵,打通筋脉便是,这个再论,你是我的奴隶了,听话,回答我的问题。”



 “呃……小的逃命十几载春秋,这磨练出的功夫,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敢吐槽她的用词,楚岚识趣回答,碗底见空,刚舔去嘴角最后一粒米,忽有不祥预感。

 

只瞧她猛地扫桌,袖如长风,霎时揽起一阵狂劲,碗筷茶具应声齐飞,突突地直朝他打去。


 青年大惊,纵身闪避后跃,奈何疏于防备,还是被一筷击中,踉跄退至门后大院。



 “喂!饭后不易剧烈运动啊!”


 他擦擦嘴,流出冷汗。怒望看戏的徐家兄弟,方才掉落的茶具饭碗全被徐三稳稳接回,一点碎响也没闹出来,徐四正叼着烟杆用脚单托一根筷,邪邪笑着。

 


楚岚抹去冷汗,恍觉这后院敞得很,适合练武过招,先前吃饭的地方又正好靠后门边,一楼热闹的酒水场地怕是盖过了这后头悄无声息的一切。



 “你太松懈了。”

 

冯宝宝悠悠站定,语气依旧平和,袖间刀光一闪,短刀霎时贴在手中,雪亮的刃面势若破开梨花,直朝眼前,

“张楚岚,若你一直这个状态,有人在你吃饭时取你性命咋办?”


“咋办?凉拌呗。”楚岚微微叹气。

 

 

“你那些拳法、轻功统统给我使出来……别装蒜,骗得了我么?”


 “感谢宝儿姐方才赏脸赐教,但小的觉得这会切磋实在不妥。”

 

 

“听话……快施展一下。”

 


冯宝宝不依不饶道,她的垂发在风中飘动,弓身相对,双手各持亮刀,眼睛瞪得老大,这认真起来的架势,活脱脱就像地府跑出来索命的一般,要是给路人看见准吓得魂飞魄散。

 

“不然我埋了你。”

 

 

 

——想不到,逼他露出真面目的不是那两兄弟,反倒是这位冯女侠了。

 


她可真是好懂又难懂啊。楚岚犯难地整整衣袖,先前的怂态荡然无存,温和浅笑,立足抱臂,凝眸对望间,心中暗暗叫苦。

 

行走江湖冤有头债有主,出来混迟早要还,这听风阁真是平生难闯地,更别提眼下这姑娘,嘿……简直是他所遇的平生第一人。

 


平生第一人么?

好有意思。好有意思。

 

 

他眸中一凛,脚下蓄力,迎向闪身近前的冯宝宝,再无所顾虑。




抬手间……只觉像是触一片飘忽的月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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