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执

常年失踪

【宝岚】三世远眺(十)


长篇架空向,有私设,慢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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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何年何月,我做过一个梦,在梦里,能闻到梅花的暗香,夜里下着一场大雪,白雪落了满山,没有人,也不记得过了多久。”

 


掬一捧清水,碎阳沉在波光里,倒映出混沌的浮世。冯宝宝松开手,张楚岚便看见水珠散落在枯草中,渗入大地,那双手依旧两手空空,一尘不染。

 


 

“后来呢?”

 

 

“没啦,那是我最后一个梦,我也没再梦见啥。”

 

 

她的面容沉寂得宛如空明的水月之影,声音也不轻不缓,像在叙述异世的故事,双眸笔直地朝着前远眺,像在遥望着未知的彼岸世界。

 

 

千帆争流、动荡不定的时代从未给她留下半点痕迹,仿佛她的青春遗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遥远之境,奋力奔行也难以抵达。

 

 

“没事,总有一天你还会再次入梦,回溯起往昔呢。”

 

 

满目的秋意不可溯回,夏末的风声再难闻觉,尘世的斗转星移也只是永恒的颤栗一瞥。张楚岚恍觉自己的声音如落在没有回音的虚无中,但冯宝宝在朝他望——从那看似难以抵达之处回身,像要一心一意地回应他。

 


一阵风来,掀起她的眼帘的几缕发丝,眉睫之下,那双眼中忽有颤动燃烧的火星与幽幽的幻影,裹挟着微渺而烂漫的潮涌,直朝青年而来。

 

 

 

焚风度江流,冷月探孤霜,雪融血,尘掩骨,荒冢萌新芽。

——今年是何年?

 

 

秋风袭身,张楚岚不禁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炉火的香已经烧尽,只闻屋外满山涛声,明云观的门槛就在身后,半只脚外便可俯瞰万顷林海,云缭雾绕间,不见京城。

 

“你走神了。”

眼前的老人抚须道,

“忖度过久,举棋不定,易作茧自缚。”

 

案上的棋局博杀已久,终是无力回天,张楚岚沉吟片刻,冲老人拱手,

“丞相大人不愧是博弈高手,晚辈认输。”

 

抬眼间,只觉老人的目光愈发深意,如要洞穿他的万般心绪,出口之言,随一缕轻烟升腾,载着比梦还要遥远的旧事怅然远去。

 

这崇安年间富有盛名的贤士,与北疆签定休战协议、削尽诸王权势、将元德太子扶上帝位的人,这京中看尽前朝过往、位高权重之人,敛去一身功名权威,俨然一位出世的隐者,说有仙人之姿也不为过。张之维在与这新邀的晚辈对弈一局后,迟迟才进入正题。

 

“几时了?”


“回大人,未时了。”


“现在何年何月啊?”

 

张楚岚的心猛然抽搐,不知此问何意,面上却不动声色答道:

“元丰三十二年商序。”

 

“哦,一梦已过几十余年了……”


张之维慨然挥袖,棋盘霎时一空,黑白棋子俱已分明,落入陶罐中,还未等青年琢磨他话中之意,老人已经拂尘而起,重新点了柱香。


斜光中,圣人玄微像宛如一道肃杀的剪影,默然地立在沉寂中,如怀揣无尽的秘密与停驻的时光,老丞相的背影则如山般朝他倾轧而下,无形地碾压着他的神经。

 


“丞相大人的梦可真长啊。”

青年也起身离座,垂手站在他身后,

“不知梦里可有旧人?”

 

“梦里啊……梦里下着一场大雪。”

 

老丞相的目光沉沉地压来。恍惚间,青年觉得,在他眼前站立着的不是这京中的大人物,而是一座看尽两世风云的山,当他俯首的刹那,恐怕连群林都为之悚然倾倒。

 

“崇安十年冬,就在这里,我与我的故交张怀义结为师兄弟,拜入玄微门下……”

 


风已经停息了,室内异样得安静,静得仿佛能生出闻见落雪的幻觉。

 


“我与他共抱振世理念,跟随师父修行二十余载春秋,习文练武,看尽天下局势、兵家战事、朝野格局,满怀壮志。


玄微羽化后,门下弟子散尽,或遁隐,或还俗。我与他一同下山入世,入仕辅佐帝业,然而最终却分道扬镳。”

 


“我与他永诀之时,也是一个冬天,下着漫天大雪,一如最初。

之后,不论是离散的玄微门派,还是乱世,遂不如人愿啊。”

 


“那么,如今才梦醒吗?”

 


“犹在梦中。”

张之维轻轻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故人之孙,

“雪也在落,从未停过。”

 

早先盘桓脑中、呼之欲出的话竟全如鲠在喉,张楚岚面对老丞相的目光,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殊不知在老丞相眼底,他自己早已是方寸大乱、脸色苍白的虚脱模样。

 


“想当年圣人玄微门下,这明云观内,众弟子何人不是意气风发,壮志凌云?雷法一破万军,惊世骇俗,如今物是人非,在世的继承者寥寥无几,老夫这一生,也何尝不是在寻寻觅觅呢?”

 

 “原来如此,这就是大人开设国士堂的初衷,既为朝廷培养人才,又可以完成师门遗愿,名正言顺地寻找雷法的继承人。”

 

张楚岚松开拳,忽觉自己无意识间已捂出一手心汗。他竭力维持平稳的声调,

 

“当年圣人玄微传雷法,意欲振世,大人如今继承祖师爷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却要保持沉默,尘封往事和秘密吗?”

 

前朝末年的腥风血雨已无人知晓,连史官都封笔抹杀。崇安乱世的那些贤士将士,挣扎至终留下一曲挽歌,唯一的幸存者在他面前,仅是沉默。

 

十二年春秋,再回京城,张楚岚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个致他爷爷于死地,搅得武林天翻地覆的秘密,纵然他算尽一切,变故仍接踵而至,回头看来,早先的疑点不过是冰山一角,他如此竭力接近真相时,命运回赠的却是没有回音的沉寂。

 

他隐约明白,这个秘密或许不仅仅关乎那段已成禁忌的叛乱往事,甚至可能涉及更远——让他的爷爷选择舍弃一切死守了一生,也让老丞相选择继续在朝野乱世里博弈了一生,再往前走,前方只有无底的未知等待着他。

 

 

“张楚岚,这样好吗?”        

宝儿的声音如在耳畔,如梦里轻灵的弦音,时而不经意叩击他的心。

 

世人会羡艳他,咒骂他,打探他,质疑他,只有冯宝宝会问他“这样好吗”,还能继续下去吗?还要选择这条路吗?纵使他骗过外人,她可一直看着呢,将他的狼狈,犹豫,懊恼,动摇都看在眼里,看得真真切切。

 

 

这样好吗?

 

 

欸,他可不是仙人,怎么可能料事如神,处处游刃有余呢。

 

 

“宝儿姐,我小时候经常搬家,在一个村子待久了,就再去下一个地方。两地都相距得很远……每次要动身离开时,我都在想,日子为什么过得这么快呢?

 

后来我才发现,我永远也追不上时间,也永远都无法预测明天会发生什么。”

 

 

 

“明天会更好的。”

 

冯宝宝不假思索地答道,她那么平静,笃定地说,

 

 

“狗娃子经常这样讲,好好活着。今天有好吃的就敞开肚皮地吃,再痛痛快快地睡一觉,明天总是会更好的。”

 

 

说话间,她将手伸入河水中,仍那逝水流波溯溯而去,目光又一次放得极远,

 

 

“万一明天不好过,就自认倒霉呗!你想那么多没用。”

 

“你只管走呗,反正不论好坏,明天都会到来。”

 


……

 


“我会拜您为师,入丞相府,进国士堂,入仕入朝。”


张楚岚感觉自己说出每个字都花了极大的力气,说话时,肺里好像抽空了似地阵阵绞痛。

 

“但我无法认同大人您的选择……尘封往事,遗忘真相,那些崇安末年的逝者将何以安息?”

 

恍惚间如见黑夜中火星攒动,生生不息,存在于永恒静默的幽影虚晃而过,宛如来自遥远异世的惊鸿一瞥。青年不知何来的勇气,口吻变得坚定。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

 

“你啊……长得一点也不像怀义,但性子竟与他一模一样。”

 


张之维没有愠怒,只是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寻常人在这浮世蹉跎,恐怕早就两目浑浊颓然老去。他年事虽高,双目却仍异样通透,对视之下,有山雨欲来的压迫力,时间的痕迹竟然能在他的眼底刻得如此之深,深到仅一瞥便足以使人颓然嗟叹,回顾而望,唯余沧海桑田。

 


 “一生如过眼云烟。”

他道。

 

本朝禁忌的话题到此为止了,在这远离京城的山中道观聊得太久,真会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楚岚没再说什么,只是郑重伏地,将头磕了下去。


磕头的刹那,他想到的却不是童年时分在爷爷怀中的朦胧过往,不是十二年来奔走的险恶江湖,不是那些彷徨无尽的道路与梦境,而是宝儿轻快如燕的身影。

 

彼时,在人海上空,冯宝宝踏着万千花灯,半空回身,疾风凛动,无拘无束的身影仿佛随时会灭为尘埃,她远远眺望着,好像那里有永世无尽的回忆寻觅。


——她对他说,明天会更好的。徐老爷子对她是这么说的,两兄弟也对她这么说。

 

可是,张楚岚隐约明白一点,她所眺望的不是明天,而是往昔。

那种感觉,更多是漫无目的寻觅,无措的彷徨,在世却已无法参透人事,永生永世在徘徊、寻找遗忘的旧梦。


时间于她已成为颤栗延长的永恒的一刻,她被放逐在那儿,向前,是当下的川流不息;向后,则是渐逝的余音。


张楚岚想,他忘记问问宝儿,在她那最后的梦里,雪停了没有呢?

但现在已经无妨了,一点也无妨……



……


 

 

“后来呢?”

 

 

半月后的清明寒夜,诺大的府院外,一条暗巷里,青年正享受着城东出品的糕点,香糯的味道裹着恬醉,回味无穷,扯到近日的琐事,他眨眨眼,向上望着夜幕,含糊道,

 

“后来……就这样了啊。我上了条贼船,插翅难逃。”

 

“我看也是,你现在成天闭门念书,闯个禁室都能暴露,又打不过老丞相,真是菜得不行。”


这描述简直毫不留情,戳心窝子,张楚岚只能苦笑着望她,


“罢了,静观其变吧,你先饶了我,我也就这会能翻出府喘会气。哎哎——点心垫肚子就成了,你可别点火,点着了,你跑得快,我死得快。”


糕点眨眼间就吃完了,说话间,墙角靠树下支着小炉子,上面还搭着几个生红薯,冯宝宝正把玩着打火石蹲在边上,歪头看他。


张楚岚不禁扶额哀叹,他简直快对这荒谬的事态习以为常了。


“偷偷来看望我,带个炉子路边生火,大姐,你有没有常识啊!这里可不是城西,隔几条街就是皇宫。”


“你不是刚说被罚了一天没吃饭么?”


“唔……那本来就是我作死呗。”


“嗯,你当个公子一点也不好玩,天天和那老东西置气呢。”


“那倒不至于。丞相府只是规矩严了点,师爷待我很好。”

 


起风了,过了子时的夜里,疾风穿过街巷,入骨之寒愈发分明。张楚岚恍惚想起明云观拜师的那天,与张之维下完那盘棋后那个诡异的问题。

 

现在何年何月?

 

为什么在意这随口一问呢?楚岚的思绪为此停顿一秒,宝儿忽然丢掉火石起身,她踏出半步,转眼便已近至眼前,惊得他本能地退,后背一贴墙,冷得一瑟缩。

 


“欸,说你瓜你还真瓜,出来连件衣裳不加,一刮风,都冷得打颤了。”

 

冯宝宝的面容在黑暗里沉寂得宛如静谧流过的河水,两眼如星子般隐隐生亮,她微微吐息,搓了搓他的手。


很可惜,她的手太凉了,体温较常人低太多,楚岚只觉给这样一搓,像是两块山石彼此相依,在簌簌冷风中回荡出无声的嗡鸣。


“嗯?”

 


 “赵姨说过,这样搓搓就会暖和。”

 

 “赵姨……是谁?”

楚岚一时僵着不好动弹,差点没反应过来,那应是她为数不多的还记得的故人。

 

“赵姨就是赵姨啊。”


冯宝宝的语气很平和,像是要努力把他的手敷热似的,又用力裹裹,完全忽略眼前青年心慌气短局促不安的模样,


“赵姨是狗娃子的娘。”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顿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来了,眉头微皱,轻微困惑道,

 


赵姨还说过,我太冷了。”

 


哦,那又是何年何月发生的事情呢,在江南?还是在她曾经提起的蜀地远乡?在他还未出生,在梦还没结束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届时她遇到了哪些人,又经历过多少劫乱?


她曾经也会感到痛苦,懂得欢愉吗?有人会在这样一个相似的夜晚搓着她的手嘱咐她加衣服吗?有人会在无穷的寂静中倾听着她的声音吗?有人会试图踱回她那遗落的梦中吗?



梦里,雪落满了群山,四下环顾一人都没有,她是否在那最后的梦境中跋涉很久?竟连这尘世的温度都忘得一干二净。她是否也曾经渴望过丰沛炽热的生命的温度?在她眼底分明有一片沉默的无尽瀚海,也有一片波澜壮阔的星光月影,摒弃了人间,却也毫无保留地映照了人间。



当日半空一瞬的对望,早已是锁在心底、回演在梦里惊鸿的一幕,他向命运叩问寻觅的路,命运却总回以猝不及防的变数,终生难忘。

 


张楚岚轻轻地叹气,从胸腔里呼气时,小心而绵长,生怕拂到她脸上——那眉睫还在轻颤,如扫在他的神思上,她对这俗世的距离全然无感,挨得这么近,只有青年一人感觉自己的肺腑在隐隐震颤,满怀负罪感。

 


敞开怀抱,双臂为环,拥住眼前人——骨感且精瘦,坚韧却柔软,是有血有肉的人,她的气息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着,有律的心跳像是落入深潭的钟鸣,落入他无尽的思绪中。

 


直到这时,一身疲惫才沉沉袭来,他向前倾身,仿佛要扑拥入永世长存的月光梦境里。

 

 

我冷吗?”

抱住他的冯宝宝抬手摩挲了下他的发丝,悄声问。

 


她的语气却很平淡,仿佛是在作“我冷吧”这样毋庸置疑的客观陈述。

 

冷暖自知的道理岂不是世上恒有的常识么?这个问题很古怪,然而偏偏只有她问出来,才不显得突兀。

 


“欸,宝儿姐,你只是穿太少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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