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执

常年失踪

【宝岚】三世远眺(四)

“这半空一瞬,于他心里竟生出了万丈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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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不说,这小子挺扛揍。”

 

 

 

此刻,楼檐下风铃响动,前院的人儿往来不绝,诺大的后院却显得清幽寂静。



正面交锋只在瞬刹,抬手运功间,冯宝宝的身形宛如月下霜露,清辉虚影,快得连她一根发丝都未触及。她反手挥砍,势如破竹,走法飘忽不定,流畅似水,逼得楚岚化攻为守,吃力闪避,周旋不到数秒,整个人生观遭受重创。

 

 

这位来路不明的冯女侠,招数毫无章法,既看不出修得哪派功夫,又摸不透她的体力极限,青年内心叫苦不迭,暗有悔意。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要把几秒前还摆架势耍帅的自己摁回地里抹杀——打个屁!修为不在一个境界,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方为上策!

 

从冯宝宝挥刀相向起,青年就感觉到,她已产生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不同于先前的小打小闹,几招之间他便要调动全身,集中精力,否则随时会被砍中。

 

 

 

“宝儿姐,手下留情啊!”

 

“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第一个回合已见分晓,冯宝宝借力回身,乌发一甩,短刀妥帖收回,淡淡地望着青年瞬间破开的衣领,道出后半句,

 

“最多坏件衣服。”

 

 

领口一凉,锁骨未伤分毫。

张楚岚难以置信地望着悠悠停下的姑娘——在他眼前的究竟是什么倒霉玩意?半点气息不露,摸不着抓不着,跟幽魂差不多了……还是个可厉害的幽魂,要是刀刀都要命得精准,就给砍得片甲不留了……她不会这么做吧??不会的吧??

 

 

“唉,我就这件衣服了。”

 

 

“那使出全力——”

 

 

冯宝宝的最后一字还未落音,人已再度近身,寒光恻恻,刀砍风过,狠戾直取喉间——

 

这一下竟出尔反尔,青年脑中嗡鸣,刀锋在侧,生死当前,脚底发功,本能地运力,带身躲过这超出先前的一击,仓惶退至数米远。

 

耳中轰鸣渐息,冷静些许,冷汗后知后觉地浸满手心。他微微喘气,看着地上——自脚下在尘土上已经留下一道鲜明的痕迹,入土三分,比车辙深,正是情急之下调动全身真气的最好证明。

 

 

 

差点给干掉。楚岚心惊肉跳,他这一瞬无可掩藏的爆发力正中徐家兄弟的下怀。

 

 

而冯宝宝呢?只是松开了那把砍空的刀,任它掉落在地,那只空了的手没入袖间,至始至终并无半点杀气。

 

在那一刻,张楚岚已确信,从进了这地方起,他所有的一切都很难掌控,像是陷入了一个死局……眼下这个死局就是冯宝宝。

 

 

 

方才那下,居然使诈,看似狠极,楚岚眯了眯眼,暗暗懊恼——他也有种刀子会在擦过喉间的毫厘间稳稳收住的感觉。还未定神,就听她慢道:

 

 

“果真,生死之间,这功力倒使出来了一点……只是一接近你,就感觉你气息作乱,内力乱流,这样子面对敌人,还保得了命?”

 

“……”

 

楚岚只是回视她的目光,拧了拧手并不作答。

 

 

 

“还留着功力,因为我是女的么?”

 

冯宝宝盯着他,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口气,她像是发现什么,站定了,直起腰,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搞不懂……这种男女之别很重要么,原来这就是处男的想法么?”

 

 

 

 

青年神色一僵。

 

旁观的徐四“扑哧”一声,挨上徐三一踢,烟杆啪地落地,捧腹大笑起来。

 

 

卧槽?!!

这听风阁的人都是怎么回事??

 

 

 

三观惨遭刷新,痛处被无缘无故戳中。张楚岚两眼一黑,咬牙跺地,踏出阵法,恼羞成怒:

 

 

“处男怎么了?我是处男我光荣!!冯宝宝!别欺人太甚!你还瞧不起处男?可恶啊!!我今天偏要动真格,踏出这听风阁!!放马过来啊!”

 

 

他气得脸色涨红,却摆出防御架势,马力全开,浑身上下调动真气,内力翻涌,这一下看似是被激将,但他的每一步都有法可循,见他动真格了,冯宝宝的眉轻微扬起,就连旁观的徐四不再笑他,露出静默严肃的神情——在他们眼前,青年展现的这一套功法,似乎有点眼熟。

 

 

 

冯宝宝对着这迎战的姿态,只是露出欣然神态,不慌不忙歪头看他走完这几步。攻防拳法样样在前,青年一身黑衣与长发也因真气外涌在风中翻飞,俨然是个认真对打的侠客,好不潇洒。她瞧着欣赏了几秒,提起剩下的那一把刀,下定决心一般,大喊道:

 

 

“好!张楚岚,你就由我破定了!”

 

 

好个疯婆子,在说劳什子!

楚岚顿觉吐血,自知想歪,还未吐槽,姑娘已踏步近身,借风使力。

 

 

他眼中微凛,移步挥拳,攻防全开,倒也硬撼下几招——最难办的是她使的刀,就算让他一把刀,可这刀刃终不长眼,短刀如与她的左手同化一般自然,不可直迎,躲过推掌,扭转她的腕力……

 

不能自乱脚步,唯有观察每一动作,机会只在纤毫之间……就在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动的瞬间——楚岚猛地凝神,扣住她的手一掌劈下,千钧一发卸下了刺来的刀!

 

 

刀柄脱手了,好一细腻发凉的手,只在肌肤擦过的瞬间,就觉宛若清流,那一刹那,楚岚脑中第一联想到的,便是密林月夜的清秋冷意,正要侧身,冷不防挨上她反手一掌,震得骨骼发麻——好深的内力!

 

 

 

 

 

他猛地退了好远,差点打滑,姑娘的身影在眼中生出重影又恢复为那抹洁白,岿然不动。

 

“可以,扛下宝宝的三招以上还没倒。楚岚君,我是小看你了!”耳畔响起徐三的赞叹。

 

 

 

楚岚花了好大力气站定,垂眸一望,这一掌击得他退了甚远,竟到了仓库门前,脚后不远处就是墙垣。地上好几个果蔬扁担,他方才还踢翻了一个篮子,新鲜的李子咕噜噜滚了一地,竟毫无感觉,他暗中嗟叹。这就是差距么。

 

 

“好……张楚岚,就按这个节奏,继续!”

冯宝宝因他这关键的扭转,倒点燃了干劲,喝令道。她两眼有生莹莹亮光,赤手空拳,衣袂飘然如云,招呼他出手。

 

 

 

而此时的楚岚,只是缓缓调整气息,抚着开了口子的衣襟苦笑示弱。

 

 

 

“宝儿姐真是奇侠,论武学修炼,小的不如宝儿姐。”

 

 

这温润清爽的嗓音在他喉间转了转,整个人又恢复了早先温顺的模样。

 

 

 

 

就在众人神经稍松的刹那,楚岚猛地一挑地上扁担,带起罗筐发功一踢,霎时桃李飞了满天,惊出徐三一声大呼,他趁机运力蹬脚,身形忽动,穿入果实之间,飞快点之层层而上,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展开的鹰翅一般,直朝主楼跃去——

 

 

“这小子!敢跑!坏一个桃子李子,要你好看!”

徐四指天大笑,而徐三已冲向场地眼疾手快地接下几个落地的桃李。

 

 

“哈哈小爷我说了今天要踏出这听风阁!!”

仗着逃命为生的轻功腿法,半空中的青年身影三两下已飞跃过半个场地,洋洋得意。

 

 

 

地上的冯宝宝没有动,没有追,只是抬头望着他飞过去,像是要傻傻地远眺。

 

 

未等徐三开口,这姑娘猛地一掌打地,震得尘土飞扬,一根扁担长棍离地,在徐三徐四还未来得及出面阻止时,她已一脚踢出。

 

 

 

只见长棍受力,稳稳直冲天空,近乎完美地避开坠落的桃李,宛如离弦羽箭独辟一道,狠准地截下了青年的逃跑路线,打中他的足上穴位。

 

这一下精准而猝不及防,震得青年腿上发麻,筋脉受阻气血凝滞,三四层楼的距离,抬脚竟踩不出任何力道,徒然坠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冯宝宝点地一跃,身形凛动,穿越数米。漫天掉下的桃李应接不暇,她一面躲开一面借着近身的果子腾飞,直冲青年而来。

 

 

 

 

刹那间她就近身而来了。

 

这姑娘的面容依旧清丽漠然,眸中似有灵动,张楚岚一惊,本欲抬掌防御,却一下子忘神于这双没有喜怒的眸中了——他恍惚忘了一切,忘了时间,忘了此地。

 

这是何种眼神呢?

像是永世不灭的星光,像是落入水中的月影,像是掠过微薄瞬刹的遥遥远眺……

 

 

他终于触及了她的长发。冯宝宝的脸近在咫尺,他俩鼻尖只在纤毫便要相触,这半空一瞬于他心里竟生出了万丈尘海,一身渺若微尘,无数过耳喧嚣落雨般砸向他心中。

 

月光啊月光,人世啊人世。

 

 

日光倾城,危楼直下,楚岚觉得自己如同闯入一片雪梨飞花之中,她翻飞的白衣抚过肌肤,凉凉的,没什么温度,像是冷月。他的思绪全然打散在悠悠遐想里,竟生出一种自然而然的安全感……

 

他败了。

他哑然失笑,索性松开了一切攻防与拘束向下坠去,任她一把揽过自己,连眼都不曾合上。

 

果真,没有受伤,安然落地。腰还被她揽着,踩地的瞬间,肌肉因穴位被封发出战栗,筋脉抽痛,连脚掀起飞扬尘土。

 

楚岚摇摇晃晃地站住,像是个丢了魂的木偶似地,开合下双眼,冯宝宝的乱发扫得他脖颈生痒,他懵懂只觉这姑娘揽着他的腰的手看似柔弱,实则有力……

 

 

“哈哈哈!徐三,这混小子真是占足了便宜!”

 

徐四的朗声调侃引得他回神,霎时惊得直起身踉跄退开——他一堂堂男儿竟被一姑娘抱揽而救!好生滑稽!

 

但是……又怎样呢……管他呢!

他胡思乱想着,世人真是奇怪,说那英雄救美,殊不知美救英雄也是另番景致——可惜眼下他只是一介打输的草根,连英雄都谈不上。

 

 

冯宝宝一脸风淡云轻,丝毫未在意这一举,依旧用那副悠然的口吻指着他道:

“方才那下夺刀,看出你不弱。但这一身轻功暴露出的破绽太多。”

 

 

 

正说话间,便毫无预兆一推掌,楚岚一时疏忽,又生生挨她这一掌,却觉浑身上下气脉顺通,内力发热,足上穴道解开了,气血畅行无阻,他惊骇地意识到:这只是她内力的冰山一角。

“谢……谢宝儿姐。”

他心中一动,仿佛有万顷风涛而过,最终覆灭为平静。再望向徐家兄弟,只见地上已经立了一个盛满桃子李子的大筐,徐三正轻摇折扇,眯眼浅笑。

 

 

“楚岚君,怎样?听风阁,没让你失望吧?”

 

 

楚岚侧目再望了一眼冯宝宝,却发现这姑娘当之前活动了手脚一般,若无其事地跑去捡地上的刀子擦拭。

 

他觉得她好单纯,又觉得她什么都清楚得很。逃亡江湖十几载,一身功夫不是说探就能探出的,而她仿佛早就心里有数,每下都游刃有余,像是进行确认。

 

 

曾在心里流过的这股子暖意,又是从何而来呢?

 

 

 

“果真不同凡响。三哥,四哥,我这是想跑也跑不了。”

 

“知道就好。倒是你,也隐藏颇深么。”

徐三折扇一搭,并不追究,

“好……我还有事处理,有问题找老四。之后的干活还债……你跟着宝宝就行。”

 

 

他似有深意地望了一眼宝儿与楚岚,才阔步离去。

 

 

 

给宝儿姐做牛做马,倒也比给其他人好。青年莫名想着,又冲她望去,巧的是,冯宝宝也像是想到什么,堪堪回首,与他对视。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张楚岚心跳蓦地漏了半拍。

 

 

 

冯宝宝依旧波澜不惊,与他对视几秒,又将目光送上遥遥青天。

 

 

风铃攒动,群鸟飞掠,前院的喧声响动从未断绝,她三两下点地,踩着墙垣直上主楼,奔着一只鸽子飞跃而去,白袖开散宛在振翅,一头及腰乌发在风中拂至脑后,露出的面庞永远静默清丽,像是不知人间忧欢。

 

 

 

楚岚饶有兴致地在下面望着,不知不觉嘴角已微微扬起。

 

 

 

“你这小子,看不出来,输得那么惨,心情倒还不错?”

 

“嘿,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楚岚摇摇头,轻哼一句,双手揣怀抱臂,迈步随他进入室内。

“四哥,我不过是随遇而安罢了。”

 

 

 

他的心情是很好——那半空的瞬刹之交,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一想起来,竟觉胸中有什么在涌流不止,整个人仿佛活过来般,神经不可抑制地颤动,像是要将当下的每一分秒欣然拥迎……

 

对了,活着。

楚岚的手指微微蜷曲,摩挲了一下衣襟,压低了嗓轻轻笑着。

 

在鼻尖相距纤毫的那一刻里,他感受到了,这姑娘轻微却又真切的呼吸。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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