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执

常年失踪

【宝岚】三世远眺(五)

长篇慢更。地名、背景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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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姐,你从哪来呢?”


夕光抚照,一川向东,水波敛满细碎的金光。冯宝宝靠在桥栏上,目送着一只小船远去。顺着她的视线,青年远远望见那船桨划过水面,打散的粼粼波光如洒心间,远不可及。 



“蜀地。”

 宝儿平平和和地答。 



"哦,那你的家人呢?”



 "家人……忘了。”



柳摇风曳中,她的身子岿然不动,远眺的眸中多了茫然,张楚岚不经意间低头,只见逝水波澜中,她静默的倒影悠悠晃动,这水影好像已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他十分惊讶,又异样地平静。



 "虽然忘了……但我在找。三儿、四儿、还有狗娃子说,总会找到的。”




宝儿的声音温温和和,在他耳畔响着,她回答楚岚时一直很耐心,生怕他不信,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



 “总会找到的。”



 “唉,宝儿姐,你一人从蜀地过来,天遥路远的,多危险啊!”


 “能有啥子,害我的人,都给埋了……” 



“嘿嘿,也对。宝儿姐的武功很强,不知是师承何派哇?“ 


“我没师傅……” 




冯宝宝抬眼望了一眼青年,目光越过他,落向桥下集市,在人来人往中,摊铺的糖画在落日的余晖里反射出浓稠的光泽,她望着,没再移开视线。 


“打得过就埋了,打不过就跑咯……”




 话语微折,满城风起。

 在夕光里,两人默然相对,片刻后,她忽然说:


 

“张楚岚,你今天的问题好多。”



轻轻的声音,瞬间给疾风喧嚣淹没,仍无可避免地令青年心口一滞。



…… 



 

梦断惊醒,四壁唯闻自己的呼吸声。


世界又重新以未知的姿态与他相拥,黑暗如潮,冲散回忆里的夕光,最后留在脑中的,还是疾风中,那姑娘的悠悠剪影。 



疾风正响。在黑暗中,他听见屋外外楼檐的风铃作响,清音空灵地划过波澜起伏的心,非但难以安神,反而扰得他直发慌。


 

张楚岚披衣下床,一推开门,清幽的月光霎时闯入暗夜,倾泻满怀。幽寂的夜晚,那铃音愈发清晰,大概从楼下几层传来。秋风瑟瑟,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楼梯口隐没在尽头的黑暗里,伺机等候着来客。



进入听风阁不到半个月,楚岚愈发好奇这地方。他作为“重点对象”,住进七楼,待遇出奇得高,再往上三层便到顶了,他对这奇诡大帮本部的机密心痒难耐——但是,整座楼里都藏着江湖高手,没把握的前提下,他不会轻易冒险。


 

楼栏外眺,明月悬于天际,万里浮云横阔夜幕。

子夜时分的城西,仍有零星灯火闪烁。他凝望着星火远去的地方,在某个荒寂偏僻的黑暗处,曾经也有一个可称为“家”的宅子。只是身居这高耸的听风阁,俯瞰下去,竟觉人间宽广得令人难安。



 这就是他生活了十几载的人间。 


人永远都在路上奔走。


 那个月夜密林里的孩子最后去了哪里呢?



楚岚扶栏垂眸,清冷的月辉在手背流淌,放空大脑,任思绪浸入空远的寂静中。 现在,每当在月光下,他的心就会渐渐归于止水。  




曾经,在月光中,八岁的孩子推开老宅的门,那儿只有人去楼空,荒冢孤坟,只有永恒的长眠与一成不变的无助感。现实冷得令人绝望。


最终,那孩子屹立在天地之间,选择与这月下的荒诞世界相融相行,脚下的道路愈难丈量。



万籁俱寂,银辉中,众生孤独的魂灵恍若浮萍飘絮,游离在茫茫大地。 


人永远都在路上奔走。对于他而言,那就是在试图寻觅的状态,他的生活在远行漂泊里,始终充满着猝不及防的事物,又像是冥冥之中走向的必然。


 

对于宝儿呢?

风吹在身上有点凉了,青年揉揉僵硬的肘关节,再次望向黑暗的楼梯口,不禁轻叹。 



……这都碰上的什么怪事怪人。


一想起那姑娘,张楚岚感觉诸多心绪霎时又活起来,在胸中翻覆扑腾,顺着血液奔流,折磨着四肢百骸。


冯宝宝怪得很,听风阁怪得很,什么都很奇怪,他端着极为疯狂的冷静在飞速消化着一切,惊讶于自己还能按兵不动,与这暂时安逸的日子和谐相处。 



想象中饱受折腾的奴隶生活并不存在,但他的人身自由确实攥在听风阁手里。忽略徐四的恐吓,他在听风阁的日子出乎意料的简单,除去客栈的打杂还债,余下的时间里,就是跟着宝儿姐。 



听风阁哪里都很怪,在宝儿身上最怪。楚岚很快发觉,她名义上是徐家本部的得力武装,实际上除挟他进来以外,鲜少委派她任务,当宝一样镇着。如此一来,她比徐三徐四还闲。 


自从楚岚进京后,听风阁就抹消了他的踪迹,暗处知晓的人也不再轻举妄动,而阁内天天所见的来客,只当他是个招揽的新人。跟着宝儿,两人私下相处,时常在城中逛逛吃吃,或是院中练武,曾经逃亡的日子如隔三秋。 




见众生,见天地,见万物,浓缩在最热闹的城里,他觉得,眼下虽然谜团重重,万千心绪竟抵不过宝儿的一次悠悠远眺。 



冯宝宝哪里怪呢?这位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姑娘,于他而言,简直是平生所见的独特之人。


她不同于京中寻常女儿家,又不似那些风尘仆仆的江湖客,像个边缘人,不为外物所累,一身似洒脱,又更是纯粹,少了很多东西,却能安好度日。当青年望向她时,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只是虚无,她像风,像水,永远无法被世俗与光阴困在某刻似的。 



同她在一起时,楚岚就会忘记时间的流逝。一天像是变得如一生那样漫长,又仿佛有一世迅速将过的错觉。天很快就会黑下来,那时,她在夕光里的乱发依旧翻飞飘然;黑夜沉沉而来,她的步伐依旧轻捷如燕;而一抬头,黎明拂晓的微光就在她的眉睫上,天空中鸽群往返不息…… 



时间好像永远也截不住她,茫茫浮世,人永远都在路上奔走。张楚岚突然很好奇这位姑娘的沿路风景怎样,她所望见的众生又是怎样。这是他行路中前所未料的一个变数,一个推翻他迄今认知的存在,一个他无法循规破解的局……冯宝宝就是很怪,他就是难以忽视,像是在和自己较劲,像是在这妥协背后难耐的挣扎。



相处一久,楚岚发现,这姑娘总超出他的常识。他起初旁敲侧击,打探着听风阁的秘密,随口问起宝儿楼上都有什么,宝儿竟然毫不掩瞒,他后来干脆不绕弯子,直接问宝儿,宝儿总是悠悠地回答,全当他是自家人一样,他问,她就回答,毫不设防。


 
比起和徐家兄弟令人头疼的周旋,宝儿的单纯坦率使他更不知所措。 
 
 
世故人心在冯宝宝面前宛如一张白绢,永远不染人世忧欢。她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安然气息,却又充斥着虚无缥缈的朦胧感。  





 “张楚岚,你今天的问题好多。” 


"因为只要我问,宝儿姐都会回答啊!怎么?宝儿姐——你不喜欢?”



 冯宝宝与他对视一秒,青年的眼底宛如荒原暗夜,蕴藏着平和的寂静,她从中看出了一抹星光似的皎洁,那好像是自己的身影。


 “喜欢是啥子……”


   她有些困惑,


“你不嫌累,就问吧……” 


话音未落,这风中的青年低眉浅笑,拉近了距离,同她一起倚在桥栏上,语气中满是无奈: 



“欸!宝儿姐呀!难道只要有人问你问题,不管谁,你都会这样回答么?”


 “瓜娃子,不是你在问么?” 


冯宝宝的后一句噎住了他,她的语气还是那样自然,根本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张楚岚愣了几秒,看着她歪头困惑的神情,不禁心中一动——是了,奇怪的是她,更奇怪的还是这魑魅魍魉横行、光怪陆离的世界。



 “嘿嘿,宝儿姐说的是!我真瓜!不问了!我们去吃糖饼儿吧!”


 ……



 去吃那糖饼儿,看那危楼晚景,逛遍那小庙道观,市井陋巷。


在下无根张楚岚,如今正把根脉寻,京中行路如漫游,正是江南好风景…… 

 
 
 



风渐渐地止息了,寒凉的秋夜里,楚岚屏息凝神,听着危楼层层的檐角铃声,他悄无声息地踩过楼道,没入黑暗处。 


沿阶而下,六楼,有药房仓库;五楼,有练武场子;四楼,是贸易往来的生意场所……在楼梯转角,楚岚突然刹住脚步——他听见骤然响个不停的铃音,那绝非外面的风所致,与此同时,一股肆意蔓延的杀气如寒逼近,他的神经本能地警觉起来。 



从这个角度,五楼以下,月光显得极其渺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室内,他稳住身子,脑中嗡嗡鸣响。 


什么人?杀手?几个人?

突破了三层楼? 听风阁有人察觉了么?

宝儿姐呢?  


久违的危险感应灼得他几乎要跳起来。这杀气肆意蔓延,不可忽视,张楚岚暗叫倒霉,拼命压抑住呼吸,试图后退,心中自嘲。


 

莫非是与冯宝宝在这怪地方呆久了,他当现在是柳暗花明,岁月静好?! 



若说江湖,莫要提这京城,就连这城西,都是鱼龙混杂,就这一方的听风阁,内部都深不可测。他倒是可笑,以为低调度日,就能逍遥一时,屁!这听风阁押了多大赌注保他性命,无非是静等大鱼上钩,而他竟懈怠数日。



 青年屏息合眼,浑身真气收放最小,听觉感知调动到最大,捕捉着浮动在空气里的每一分寸。


鞋履在木质地板游走的每一刹那,宛如蓄满张力的弓,等待着某刻变数,一触即发…… 


“咚。” 


“卧槽!”


霎时风擦鬓发,猎猎作响,楚岚奋力腾后,躲开千钧一发的攻击,袭来的气功劈向方才所立的扶梯,雕花木头砍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却不至于拆毁的境地。


对方这一下的进攻狠戾而又克制。侥幸闪避落地的瞬间,楚岚忽然感觉脊背生冷,不敢置信地睁开眼。 


亲娘,我刚踢到什么玩意? 


他倒吸一口冷气,还未回神,就觉迎面袭风,那人追杀逼近了!浑身绷紧,正欲反击,忽听第三者的声音在他附近响起:


“三儿,别搞错了。”


霎时擦亮的灯火,晃得人眼一花。空中气流拂得鬓发生乱,楚岚定神一瞧,一把折扇停在眼前,方才攻击他的折扇主人——徐三少爷神情错愣。 


目光移转,近在咫尺的灯火里,幽幽地映出冯宝宝一头乱发下的脸,睁圆的双目,给烛灯映得如含灼灼火炬,竟有寺里燃灯罗刹的气势,吓得两人心口一滞。


“我滴个姐姐啊!出现也不露一点气息!要吓死我啊!”

“欸,是你不老实……” 



楚岚松开紧握的拳,正欲再言,瞳孔骤然微缩——借着宝儿的烛光,晦明摇曳的屋内,他看清了,方才脚下踢到的,是个倒地的人。 


他下意识垂眸,确认宝儿手上没有拿着刀,慌乱的神色渐渐归于冷静。 


徐三移步收扇,似有愠色:

“这么晚了,楚岚君睡不着?”


 得,怪他了。青年一怒,抬眼只瞧仍举着烛台的冯宝宝,飘摇的火光里,神色寂然,他觉得胸中郁闷飘然打散了。 


“这么晚了,三哥,宝儿姐,你们这是?” 


他没有看徐三,只是分外平和地与宝儿对视,后者瞬间妥协。



 “宝宝!”


 “瞒不住咯,三儿,怪你闹出的动静大了。”


   冯宝宝犯难地挠了挠脸颊, 

 “我早说搞晕一人,拿捏好力道就行……”  



“不是这问题!你怎么啥都和这小子坦白——”

 

“霍。这是冲我来的刺客么?三哥,您受累!” 

张楚岚心领神会,顺口打断,他移步上前,迎着徐三微微懊恼的眼神,在昏暗的灯火掩映下,徐三只瞧见他的脸色分外冷静,嘴角似有伶俐浅笑,看起来仿佛是夜晚闲庭漫步的来客。


——这反应有种说不上的违和感,青年的情绪转换得很自然。徐三握着扇柄的指骨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了,面上仍维持着端肃。 


“楚岚君,听风阁四层以下为酒楼客栈,来者不拒,你可知为何?” 



像是预料到他会这么问,青年的眼中亮了一下,不急不忙地回答:

“江湖势力大都雄踞一方,而听风阁的与众不同,就在于它坐拥道上的情报,又出入各地角落,世家王孙,武林侠客,布衣百姓,贩夫走卒……人群皆是风声来源。”


“不错,听风阁势力渗透八方,一直保持中立,从事着和平生意。即使黑道歹人前来歇脚,只要为我们认可的客人,四层之下皆以茶酒相待。”


 徐三折扇收入袖中,看着楚岚略微沉吟的神色,又望向那一言不发的宝儿,似有恼意,

“重点是,已经很久没人试着挑战突破四层以上了。” 


“换句话说,有人打算挑战听风阁的江湖威信,目标还是我咯。”

张楚岚低哼一声,上前几步,

“哎,这可太给我面子了,小的倒想看看是何方神圣了。宝儿姐——帮个忙。” 



他踩住那躺着的人,将他翻了个面,还未多说,只觉冯宝宝的发梢扫过手臂,烛灯递了过来,他下意识去接,触到她微凉的手,无端一惊。 


抬眼,火苗窜跃间,宝儿垂发下的面容宛如清影,有一瞬间,楚岚感觉徐三投来的视线宛如芒刺,戳得他心理一阵发悚。他牢牢抓住烛灯,任宝儿的手指流水般抽离而去。干咳几声,探身照了照那刺客的正脸。


 “啧,这位没什么特征。三哥,要弄醒审么?”


“挪到里屋绑了再说,这可是宝宝之前捉了个空的家伙,不能小看。”


“三儿,弄醒也没事……他被我点了穴,使不出力的。”  



听宝儿这么说,中元后发生的事如在昨日,楚岚蓦地感觉她一招封穴坠落的痛感重回足部,心中直呼此人倒霉,又觉面颊无缘发烫,只得转移注意力,抬手发力,掐了一下那刺客人中:


“醒醒了!老兄!” 


那人被他这么一按,脉象微动,似有清醒回转之势,就在他睁眼看清三人的时候,眼眶猝然睁圆,几欲瞪裂,似有血丝,未等楚岚开口,冯宝宝突然抬脚发功,生生将人揣出数米远!


烛火剧烈晃动险些熄灭,楚岚只听那人“咚”一声重重撞在墙角。



“……”

 大姐说好的动静小点呢?! 



 “毒……” 

 姑娘木然地道出一字,徐三瞳孔猛缩,一个箭步冲前,为时已晚——那人已经身子抽搐,七窍流血。他眼疾手快封住那人口鼻,一掌下去,硬生生将毒气抑在刺客体内,这下子可想刺客的五脏六腑给腐坏到什么程度。



“大意了!普通毒药就算了!这自身毙命还想拉人同归于尽!”




楚岚还在原地,伸着的手尚未收回,握着烛台的另一只手已经浸出冷汗,他睁大了眼紧紧望着这一幕,只听得身侧的宝儿,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这下真的死了……”


语气没有太大波动,在青年耳畔,仿佛在叹一朵花凋零般。 


训练有素的杀手索命于他而言并不少见,然而藏毒于唇齿、功败灭口的行径,已超出他想象的严重。张楚岚感觉脑中一片冗杂之音渐渐止息,只有宝儿方才那声音还悠悠涤着,他慌慌的心跳得很沉,缓缓起身。



 “三哥,雇佣方难查么?”


“不好说。” 

徐三懊恼地拧了拧眉头,神情在灯火下显得严峻。



“可这种毒不常见吧?”

“啧!道上有人想买,自然有市场,这年头效仿唐门与苗蛊炮制的制毒私业不少,源头混乱。但话说回来,对付一介仇家子孙不惜惊动听风阁,行啊——张楚岚,我们果然没看错你。” 


楚岚感觉冷汗几乎要凝固了,面露凄色:

“什么话!三哥!这种事我可笑不出来,谁愿意天天被一群亡命徒追杀啊!不明不白还死得多冤!”


“我不想追究你到底是装蒜还是真冤了。”

徐三淡淡地瞥了一眼宝儿,明灭光影里,脸上似起怅然之色,他低沉的声音叩响一室寂静: 



“听说过这京中,曾有一位名为张怀义的贤才么?”



空气凝固了一秒,徐三只听青年的朗朗之音:


“张怀义……张怀义……似有耳闻,好像是前朝旧事了吧?对……据说他习于圣人门下,辅助昔日太子,后来朝野政斗,应庆王叛乱,他不是死在了政乱里么?”


“不错,他的文才在当时似昙花一现,令人叹惋,他的尸首下落不明,只是被默认丧生火场。而十几年后,武林上突然冒出了一个能与诸方相持的张家。”


徐三望着火光在青年那张俊朗的脸上飘摇不定,他仍掬着无辜神色,目光却有些动摇了。 


“现在道上流传一种说法:当年的张怀义根本没死,而是从那场政乱死里逃生,以武林高手张锡林的身份,度过了余生。”


 “哼,若当年的国士张怀义和我这个爷爷真是同一人,那可就太离奇了!三哥,小说传记都不敢这么写。” 



“你别说,楚岚君,十几年来,听风阁在张锡林身上查到的过往寥寥无几,但若你是张怀义的孙子,那就耐人寻味了。”


徐三摇摇头,望着青年强作镇定的神色,语气意味深长,


“张锡林究竟发现了什么秘密,足以震动武林索取,而张怀义究竟在掩埋什么真相,你说这批追杀的人中,是不是混了不少大鱼?”




 屋里一时寂静。有那么一瞬间,徐三感觉眼前这个青年仿佛会随时消失一样,那张无害的脸噙着一丝慌张,但似乎又想到什么似的,变得诡谲难测,与暗夜相融难分。 



只有冯宝宝还一头雾水,目光在两人之间挪来挪去,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张楚岚,稳住……” 



青年心中蓦地一跳,看着宝儿,猛然反应过来,手中烛台已在无意识间被他攥得歪了几分,跳跃的火苗里,蜡泪正在边缘打转,几欲淌流,他连忙摆正。

他一腔心绪都在这微小的举动中暴露无疑。宝儿仍专注地盯着他的手:“稳住。稳住。”  



这沉重的氛围里忽然插入滑稽的一幕,倒真让他稍微稳住了心神。楚岚不禁苦笑,又笑不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充斥浑身,黑暗在侧,火光摇曳,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看见一条充满扑朔迷离的道路,就在眼前引诱着他。 



“三哥,钓鱼好哇!钓鱼可有意思。”

 他喃喃道,目光微沉,

“既然我逃不开,有人硬要陪咱们玩,当然要会会。” 



——这小子,倒还真没看错。徐三苦笑: 


“关于张怀义之孙的传闻,我们最近一路追溯,竟越查探越深了,惊喜不断。目前城中有几方特有意思……一方,是窦氏世家。” 话语微微一顿,

“另一方……是丞相府。与朝野关系颇深的窦家和丞相张之维,足以坐定这传闻了。”


“此外还有一方,是天下会。虽说天下会有那座张家老宅的地契,但这么多年弃置不理,现在忽然惦记上,啧!真是诸事不顺啊。”


 “四儿不是在与天下会周旋了吗……”


“哪那么痛快呀宝宝!唉!也是,最近让你们闲这么久,该干正事了!”

 

徐三眸中一凛,正色道:“这天下会坐镇城南,财大气粗,风天养年年办的【天下宴】,大设擂场、拍卖场、茶宴酒场,重价招揽江湖、商道人才,可是热闹。今年咱们可要给足面子会会。” 



“徐三少爷,若天下会有意招揽我,你不怕我倒戈?”

 

“不。你不会的。”

徐三按了按宝儿的肩,语气笃定得几乎令他愣然,就听他的后半句,


“就算我放你走,宝宝你永生永世也摆脱不了——你大可试一试。” 



“……”


 这威胁口气可真不小。楚岚想起他回京的中元日,真是个晦气的日子,赶车的老头道:“触犯了道上鬼神,就会召来命中克你的事物,这可是倒大霉的……”不知怎的,觉得徐三这话和老头口吻真像,这都什么和什么!





夜愈加深了,徐三很快就找了阁内伙计料理后事,留待两个人在原地消化任务情报,宝儿只道,不早了,张楚岚,快去睡……莫慌,杂鱼我来收拾。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惊魂,但青年依稀可嗅往昔逃亡岁月的气息。

死亡与黑暗的威胁时刻充斥在身边,只有宝儿的声音永远清润温和,不染一丝人世冗杂。  




沿着台阶上楼,不知过了许久,月光才渐渐重回视野。楚岚想起了八岁时,穿过那片密林时的月光,不同的是,从这夜起,月光催生出一片无边的清明,仿佛要将世间诸相显回原本面貌。他飘忽不安的心又渐渐重归止水。  



“宝儿姐,你住在哪层啊?”


上了七楼,宝儿还跟在他身后,像是护送一般。

楚岚哭笑不得,将烛灯递回去。 



“顶楼……”

宝儿缓缓答。


“哦……好吧,晚安,宝儿姐。” 




冯宝宝还是举着灯,默默望他走回去。等楚岚回头时,她还是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在楼道口,悄无声息地远望着,似乎要确认他进了卧房,才有去意。若不是灯火将她的身影摇曳投在墙上,有那么一瞬间,楚岚觉得她真的像是个与人世无牵无挂的幽魂。



 可是他知道,她在看着他,虽不知在想什么。

楚岚推开门,回头冲那楼道口挥了挥手。



 一阵秋风袭来,冯宝宝手上的灯火,连同墙上的黑影,在他眼里晃了几下,熄灭了。倾泻而来的皎洁银辉,与她一身白衣似要重叠,相融难分。 


——真像是个在银辉里生来的姑娘啊。



 张楚岚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摇摇头,踏入了屋子。 






扑朔迷离的路正在远方,他又一次梦见那夕光石桥,人来人往间,宝儿的悠悠远眺…… 





“好巧,宝儿姐,我也在找家人。”


彼时,青年耸耸肩,低眉浅笑,眼中噙着一丝秋光,


 “我们都在路上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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