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执

常年失踪

【宝岚】三世远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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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架空向,私设如山,一切剧情需要的反物理现象均属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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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翩翩公子自报大名后,满室静得落针可闻。瓓台那方瞬间戒备起来,尚能动的几个齐齐退至沈冲身侧,盯着张灵玉缓缓垂下的手——仿佛他一碰腰间剑柄,便要开战。

 

全场焦点转移到他们身上,双方僵持着。冯宝宝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下意识靠近张楚岚,打算静观其变。

 

碎花流苏落满一地,空中金粉还在悠悠地飘,落在青年的黑发、深色衣襟上,在灯火映照下泛出流光。她发现此时张楚岚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双方,脸上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在听风阁相处的这段时间里,青年总是和颜悦色的,摊上麻烦活也会怒气冲冲,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双眼里通透温和,落满人间的快意与磊落,所有心事慢悠悠沉下去,掀不起波澜。

 

——但是,此刻他的目光很冷,仿佛只要朝那眸中望一望,再回神时,眼前人就像毫无瓜葛的陌路人,看人带着近乎沉静的审视。他用这神情向着对面双方,嘴角却扬着一个清浅的笑。

 

这娃实在是奇怪。宝儿歪了歪脑袋,见他眨眼间,金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眉睫上,细闪细闪的,索性凑近他的脸庞一吹——

 

带着气息的凉风忽地扫过眼脸,张楚岚一直专注地看着对面,冷不防经她这下,悚得一缩连眨了好几下眼,看着她才反应过来,他脑中思绪轰地一下全土崩瓦解,恍惚抬手去拂拭金粉遮掩脸上的热度,这时沈冲突然开口,语含讥诮:

 

“今日真是稀奇,什么风把灵玉公子吹来了?”

 

沈冲已将银针暗器掩藏得无影无踪,目光从灵玉缓缓移向楚岚和宝儿,他的话语虽然是针对张灵玉,只一瞬的对视,楚岚就确认,藏在那张温善皮囊下的敌意已如芒刺,他脸上的热度褪得也快,心头颠腾的热血也悠悠冷下,剩下大脑嗡嗡地转个不停。

 

“沈公子有所不知,风家的天下宴我年年都来,只是鲜少出面。”

张灵玉无视他的挑衅之意,心平气和地回应,

“我一向客友身份赴宴,今日见瓓台阵仗浩大,唐突插手还请勿怪。”

 

说话间,目光扫过四周,擂台外围一圈一片狼藉,七零八落躺着被揍得不省人事的瓓台伙计——全是那位姑娘的杰作,而她身边的那位搭档正拍拭衣上的金粉,一脸无辜样。

 

原本多人围堵两人的行径,乍一看演变成听风阁在压着瓓台打。风家历来的盛宴办到最后到给搅成这副光景,好一出荒唐的闹剧!但他语调还是不紧不慢:

 

“江湖上一场比武切磋,若再兴师动众牵扯身份便过分了。沈公子,我想瓓台大人并不期望看到这场面。”

 

最后一句成功堵住对方所有的话语。纵然眼下窦家颇受盛宠权倾朝野,但普天之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仍是丞相张之维,窦家一手培植的瓓台大帮再怎样肆意横行,也不敢轻易得罪丞相府的人——更何况是张之维的爱徒。

这一句逼得祸根苗沈冲怒及反笑:

“灵玉公子真是折煞沈某。我只是见新的比武内容有趣,捧场助兴罢了!”

 

语至此,天下会会长风正豪不知何时已到二楼倚栏观望,并未出面打断,连方才的怒意也荡然无存。沈冲略感意外地扬了扬眉,朝上一瞥,先前安插在四楼以上的伙计此时竟人影无踪,便笑叹道:

 

“看来今日这花灯与沈某命中无缘,缘分尽了,自然随缘而去。”

 

他未断的那只袖子潇洒一甩,周围几个下属顿时会意,拖着伤员纷纷离场。

 

“风会长,切磋兴头多有得罪。灵玉公子,代我们向丞相大人问好。”

 

 

“慢走不送。”

 

众人本以为瓓台猖獗横行,一场天下宴搅得满场狼藉,势必会再三刁难,正等着看瓓台与丞相府双方的冲突,未料对方竟无追缠之意,客套话前一句后一句,完全是闹完就拍拍屁股走人!一时数人捶桌怒目注视,而风正豪并无阻拦之意,张灵玉也不追究,他们不敢造次,气得无话可说。

 

“哎呀呀,瓓台门客八千里,美酒盈樽不知返。欢迎前来畅饮。”

这正中沈冲的下怀,他昂首阔步,全然没有断了一侧衣袖的落魄感,离场都是谈笑自若的架势,与楚岚擦肩,他刹住脚,另有深意地望向他身侧的宝儿:

 

“姑娘,你这把刀可锋利了。小心伤人至深。”

 

宝儿握了握拳,左看右看,一柄刀插在离她甚远的木板里,另一把还钉在顶楼的木架上,刚想问“哪把”时,楚岚已侧身挡住他的视线,面上笑若春风:

 

“沈兄费心了,刀再锋利,还是不及尔等下毒的手段。”

 

沈冲微微扬眉,对上他的目光­——明明澈光在眸底流转,倏忽就要淹没于无法窥知的幽暗中。

 

这人看似心直口快,实则颇藏城府话里有话,后半句斩得人措手不及。于是他冷笑一声,从擂台上跃下,在众目睽睽中走出了天下会的大门。

 

 

瓓台的人一走掉,众人固然松口气,却又觉得哪里诡异,十分不爽。台上的青年目送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神愈发莫测。

 

 

“张楚岚,刚才那个柳姑娘也趁乱跑了。”

 

宝儿悄悄拉他的衣袖,目光给他的后脑吸引过去。

 

“啊……今晚趁乱跑了的可不止她一人——哎呦!”

 

轻声嘀咕瞬间化为一声低呼,发丝突然从背后揪住,一股细微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撩得头皮酥麻,他一动就觉发根生痛,叫唤连连:

 

“宝儿姐!别拽痛痛痛!!”

 

——揪的劲更大了,顺着发根朝外拉。

 

“姐!先松手吧!你看这什么场合!回头我找人给你专门做个花灯让你玩个痛快成不?!”

 

后颈又是凉凉一吹,扑出一点金粉碎花,激得楚岚握紧了拳,听见他的哀求,冯宝宝大发慈悲地收敛玩心,从他脑后捏下根流苏转到眼前晃晃,立下判决:

 

不成。”

 

 

 

这对活宝在如此凝重的氛围里还能拉拉扯扯。张灵玉横竖打量眼前这位青年,只觉对方神情滑稽,浑身上下透露着随心所欲的散漫。成何体统!他微微蹙眉:

 

“你就是张楚岚?”

 

“哎!正是在下!”

 

宝儿的流苏扫得脸颊生痒,楚岚半是推拒半是纵容地转过身,轻吹一口气,成功扬起的金粉分散她的注意力,他满脸实诚地望向张灵玉:

 

“公子,看来你听说过我的一些事呀?可我没听说过你!”

 

 

何人不知丞相张之维的入室弟子?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发言,换了常人立马就勃然大怒,暴跳如雷,而这位灵玉公子连眼都不眨一下,荣辱不惊,风轻云淡:

“无妨。名利乃身外之物。我是来找你这个人的。”

 

“哦?”

 

“奉家师之命,邀你去府上一叙。”

 

宝儿忽觉楚岚身躯一僵,抬头却见他笑意未减半分,他的语气愈加玩味:

 

 “我一介草民,丞相大人怎会知道我呢?灵玉公子,你可别吓我。”

 

“张楚岚,这邀请意味着什么,别告诉我你不清楚。”

 

“巧了,灵玉公子,我初来乍到的,不光你们丞相府,这京城里的太多事,我啊——还真不清楚!”

 


——这人好不正经。张灵玉心生烦闷,神情仍旧端肃,

 

“你可知【国士堂】?”

 

台下后面几人刚放松下来,正要落座倒茶,听到这句吓得茶壶都给摔了,不敢置信。只此一句刮得全场沸沸扬扬——

 

“张楚岚?谁啊?很有名么?”

“我咋晓得?!最近道上老听见有人提这名儿,就是这位啊!”

“连瓓台都得给丞相府三分面子,这小子敢对灵玉公子这么无礼?”

“我倒听说有人去杀他,愣是翻遍全城也不见其人!可这怎么就引起丞相注意了?!”

“嘿!那可是国士堂啊!这小子什么运气!还有脸说不要?”

“丞相私下就算要收新徒,怎么也得先看上那位女侠吧?”

……

 

这国士堂,乃当今丞相张之维依圣上之意创办的学堂,收世家、寒门、江湖中有资质的人为徒弟,专门培养治国人才。与肆意张扬乱收门客的窦家对比,丞相府可谓精挑细选,行事低调,门徒人数固然难胜瓓台大帮,但个个都是不同流俗,胸怀风光霁月。

 

天赋异禀的年轻人,若踏入丞相府进入国士堂,那可就是命运的一大转折。张灵玉代表师父的这一邀请,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得对方如此耐心解释,楚岚认真听着连连颔首,似乎要将灵玉的每个字细细咀嚼,神情无比真诚,似有给说动的景仰之情,忽而展眉:

 

“我不去。”

 

气氛瞬间凝固。

 

 

“这位姑娘……”

 

“哦,这娃说他不去,我去做啥?”

 

冯宝宝抱臂观望二人,眼珠子在他们之间溜溜地转,

 

“丞相府不好玩,不去。”

 

 

敢这般拒绝丞相府的,天下恐怕独有这帮怪人了!群声此起彼伏,不敢置信两人这般爽快地拒绝。灵玉没挑明楚岚的身份,就是为防场下知道他就是张锡林之孙引起骚乱,他本以为对方会配合答应,未料这人硬是不按常理出牌,仗着他不会轻易挑破,拐弯抹角装疯卖傻!

岂有此理!看着两人在眼前一唱一和,他脸色发冷,一眼扫向台下,瞬间掐熄大片声音。

 

 

“给脸不要脸。”

 

“你们丞相府的面子太大了,我可受不起啊!”

 

楚岚依旧笑盈盈的,两袖一甩弹开零碎的流苏碎花,

 

“而且对你也开不起玩笑,多没劲!”

 


视线接触便如刀锋相交,空中已斩过数个回合,张楚岚见对方还是冷着脸克制到极点,金粉群花洒满一身也不曾拂拭,仿佛一尊寂静端庄的雕像,只听“雕像”缓缓开口:

 

“你到底想怎样?”

 

“哎!让我开开玩笑呗——”

 

后半句抛出,话音未落,散漫调笑的人眸中一凛,身如箭梭猝然冲出,一拳带风直来!

 

说时迟那时快,张灵玉身子一晃侧开,半边垂发顺风掀起,左掌翻转擦过他的拳一按一压,瞬间瓦解拳头力道,右掌已如疾电拍在他右肩,狠狠将他推出!

 

“不愧是丞相的高徒!”

退却三步,一脚蹬地,足尖再转卷土重来,青年身姿凌厉,横空扫腿,张灵玉面色不改,再度躲开,如踩浮云,疾步拉开距离,脚下迅猛一扫一跺,裹挟的劲力顿时掀起地上的碎花流苏朝他打去。

 

劲风迎面直向青年击来,一股气浪蓦地自他身后窜出,与之相撞,抵消大半,余波震得室内烛灯晃晃欲灭,群花纷扬。

 

“荒唐。这点程度也要人帮么。”

 

金粉在灯火里四散飘摇,张灵玉眼皮轻抬,他一动,垂发与衣襟就给衬得闪闪流光,看得场下众人移不开眼,而他浑然不觉,瞪着这个脸皮颇厚的家伙,恨不得要将他从头到脚批判透。擂台边缘,方才代他迎击的姑娘一脸若无其事,这会儿竟还在后面张臂接那落下的碎花,心无旁骛。

 

“哎,灵玉公子,刚才只是开个玩笑,别生气啊。”

 

见他面露愠色,张楚岚这才朝他拱手行礼,端出点正儿八经的模样,笑得人畜无害,他抬手指向张灵玉腰侧的佩剑,朗朗清音渗入飘摇光影里:

 

“我问你,你要用剑么?”

 

那是象征丞相府身份的宝剑,张灵玉摩挲一下,眯眼重新审视他:对方语气已少了几许玩味,他在烛光中幽幽而立,端着异样的沉静,仿佛与暗夜浑然相生,当这人发问时,无形的锋芒便从暗影里亮出,教人措手不及。

 

 

“好,你现在认真了。”

 

重新审视一遍,竟没有大所失望。张灵玉欣然应答,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将腰间佩剑卸下,朝后一抛!

 

剑落出场外,给一冒出的锦衣少年稳稳接住,这少年朝人们嘻嘻笑着,露出两颗虎牙,宝儿认出他正是之前高空挂花灯的人,再一眨眼,少年已经悠然靠在场侧廊柱观望起来。

 

卸了代表身份的剑,张灵玉立在台上,气场忽地凛冽起来,他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中,仿佛夜里的苍白昙花,又如冷霜般孤寂,衬得四周愈发暗沉。而张楚岚笑意不减,挪移脚步与他对立着,已然有几分迎战的架势。

四下群声此起彼伏,众人未料双方真要认真切磋。

 

“这小子!疯了么?对方可是张灵玉啊!”

 

“且不说灵玉公子师从丞相,他可曾在将军府待过数月啊!你说这人真是不识抬举!非要去挑战他!”

 

“听风阁果然怪人如云,尽爱碰钉子折腾自己,我看这小仁兄……”

 

场下外围的桌边有人跟着起哄,又是连连慨叹,正欲举杯,手腕霍地一痛,茶杯滑落翻倒,滚烫的水洒出来溅得人嗷嗷叫,又惊又怒地发觉打中他的竟是块陶瓷碎片。

 

“太吵了。”

 

冯宝宝已一个回身落在席间,惊得几人仓惶离座,她手上还有几块碎片——都是之前大闹间楚岚丢来为她挡暗器的茶杯残骸,她竟不知何时拾来把玩,在手里“叮叮”地抛着,擦出冷锐之声。她人占据一桌,目光则不离台上,附近的看客们识趣地闭嘴小饮,仿佛她手里的东西形同凶器。

 


“女侠,吃瓜子吗?”

保管剑的锦衣少年倒不怕她,从隔壁桌顺来一碗瓜子走来,往她边上的空椅一坐,宝儿没挪开目光,空着的手却径直伸去抓了一把,那少年见她不睬自己,也不吵不闹。

 

目光一转,灯火映照的台上,一黑一白的身影相对,足下生力,内力翻涌,两人已然拉开防御架势,脚步都有章法可循,如在踏出一张繁复的阵型。少年瞳孔一缩,忽然明白冯宝宝为何突然生了兴趣——这两人的走法和防御的姿态几乎相同,简直可以说是师出同门。

 

 

运转五行,常朝上帝。

斡旋造化,颠倒阴阳,随机而应……

 

 

元丰二年,张之维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过这套功法,掌风时而如和风细雨,时而雷霆万钧,走法千变万化,传闻他当时一掌打趴了骠骑大将军陆瑾。

 

这套功法乃张之维年轻时随一世外道人所修,冠名雷法,传授模式异于他人,因而极少数人才有天赋修炼,就连亲眼目睹的元丰帝也闻之嗟叹。

 

相传那位道人早已销声匿迹,而张之维一生位居丞相高位,以出世之姿应对入世,行事惊世骇俗,他余生都在寻找合适的继承人。

 

一晃三十年,“雷法”不再与升仙道人、非凡丞相等玄乎形象挂钩,竟因两位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再度问世——

 

空中气流霎时变得迅猛,带着斩裂一切的气势。锣声再响,灵玉猝然发力,双臂宛如破风羽箭,直攻楚岚,掌随气流游走,分光错影千变万化,众人纷纷倒吸冷气,且看那青年目不转睛,双掌一翻招架而来,翻腾的内力鼓动得袖口如云,闪电般与之抗衡,他在转瞬之间的爆发力实在惊人,见招拆招,身姿穿梭在应接不暇的攻击间,快得散出无数重影。

 

台上的落花金粉顷刻在这两人的比武之间刮起来,雷法果如其名,气势如卷长风,迅疾猛烈,掀起的劲力势如惊雷,每一下相撞震颤得众人心房嗡鸣,如临洪荒混沌之境,仿佛整座楼都要随之轰鸣夷为平地。

 

只要稍稍冷静便可发现,二人的每击各留分寸,气浪波及之处碾碎的唯有落花金粉,如烟飞灰灭,似逝水余波,淌过台下茶桌却不殃及一物,化形自然……

 

所有人都不禁屏气凝神,生怕眨眼便错过精彩,届时,只看白衣公子步如御风,翩若惊鸿,而那黑发青年则衣袂流光,矫若游龙,二人竟打得难分伯仲。

 

好一场切磋!用惊心动魄形容绝不为过。那锦衣少年已看呆了,喃喃轻语:

“怎么回事?不是说这雷法,世上独有丞相选中的人才会吗……”

 

“他到底是谁?”

 

“张楚岚呗。”



一盘瓜子嗑得津津有味,茶也是上好的,配合这场酣战,宝儿的心情大好。

 

“张楚岚是何人也?”

 

宝儿嗑瓜子的动作猛地停顿,给这无心之问弄得懵了,她也不语,只是睁着眼盯着穿梭在台上的那道熟悉身影,好像平生第一次认真想着这问题。

 

张楚岚是何人也?

 

是前朝那位死于应庆叛乱的那个国士张怀义之孙?

还是那十二年前遭武林联合讨伐的那个张家的后人?

 

冯宝宝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楚岚,轰鸣忽起忽落,在雷厉掌风与漫天花絮中,那人的面若还是噙着微笑,酣畅的快意如水中明月,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片波澜。

 

他有心事,他动摇了。这娃在动摇……她给这突然的发现弄得一惊,紧紧盯着他。

她发觉自己是不懂他,也答不出那些个破问题,脑仁瓜子成天给这些玩意整得生疼。

 

咚咚的轰鸣愈发响,绵远不觉,她恍惚觉得自己空寂的胸膛给那阵阵轰鸣撼出了实感,如有万千雨点惊雷,金戈铁马,碾压而来。相持渐落下风,楚岚的脸色愈加苍白,汗如雨落,过招出击未敢减慢半分,她听见楚岚的急喘,清晰而又痛苦,痛苦中带着嘶吼,后知后觉——原来这就是人活着的实感吗?

 

那咚咚声响,从台上传来,也像是自胸膛深处传来,犹如冰山融雪,凿开了泉眼,万千巨响如末世洪荒,汹涌地淹没了她的身躯,回声宛如风声,漏出无数喧嚣,常年沉寂、不可名状的某处,也不知何时已然复苏,缓缓转动着——

 

转动,转动!凌空破风,碎花掠闪,相持数秒的最后一掌已给击溃,青年猛然以脚为轴,奋力回身跃起,在少年的惊呼中,他已踏上一侧廊柱,借力猛蹬折回,蓄了九成功力的一腿直朝对方而来——

 

他的身手的确灵活,眨眼便扭转逆境。张灵玉也一跃而起,身如轻鸿,扫腿相迎,疾挡而来,

二人衣袂翻飞,半空相击的气功势均力敌,轰地震起数丈,宛如平地惊雷横扫千军,冲散了四壁烛火,轰鸣声戛然而止!

 

 

火光灭去了,声音熄去了,且听两人已回落在台上。黑暗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时满堂俱静。

 

 

不知从何时起,便能闻见大门外忽起的夜间疾风,一阵一阵,化为呼啸,化为呜咽,化为悠悠的长鸣,灌入室内,回环不止……

 

疾风正响。

 

风家的伙计们这才如梦初醒,匆忙跑动去点起灯,在满室沉寂中,当烛火光线层层亮起时,但见台上二位彼此对立,落花缓缓,落在灵玉的白衣上,如纹锦花,落在楚岚的黑衣上,如生粼光。

 


锦衣少年这时听见身旁的宝儿开口,声音坚定不移:

 

“张楚岚就是张楚岚。”

 

她的回答无懈可击。

 

 

 

掌声一下一下,从上响起,是风正豪在鼓掌,接着楼上接二连三起了掌声,越来越响。

 

台上的张灵玉,抬掌微微倾斜,任指间漏出细碎的金粉一点点地飘落在地,双眸紧锁在楚岚身上:

 

“好,张楚岚,我师父果然没有看错你。这一趟绝非虚行。”

 

使出九成功力,换得的不过是对方六七成迎击,纵然打成平手,胸口阵阵发闷,有些咳血,未伤及内里,只是隐隐有些幻听,可再继续就真的支撑不住了。楚岚极力站稳,苦笑道:

 

“承让,灵玉公子,若非你留几成功力多让了我几招,我现在岂能站得住?”

 

“和我去见师父。”

 

出人意料,楚岚微微眯眼,擦去嘴角的一点血迹,将背挺得笔直,近乎挑衅地说道:

 

“我——不——去。”

 

有那么一瞬,灵玉忽然觉得,他眼中浮现了淡淡的哀意,这抹哀意恍若雪露,在暗夜里倏忽融得无影无踪。

 

 

气氛再度剑拔弩张,二人冷冷相对,令全场都有些惶恐,锦衣少年却听见宝儿淡定地嗑开一枚瓜子,好像十分笃定两人不会再打起来。

 

“好一场平局!张灵玉!你搞得我也想抢人了!”

 

这近乎赌气一般的僵持场面终于给响亮的吆喝打断。

 

众人闻声惊得齐齐抬头,只见二楼雕栏上趴着一紫衫姑娘,窈窕身姿,三分妩媚七分英气,正冲有些发怔的楚岚招手:

 

“张楚岚,不去丞相府,来我们将军府吧!”

 

 

她的出现令场下瞬间炸锅,一时宝儿也觉耳膜给轰得生疼。

 

“那不是陆爷的高徒么!?”

“是枳槿花啊!那陆小姐也在吧啊啊啊!”

 

此人正是城北将军府陆瑾的大弟子枳槿花,自幼随陆爷远赴关外疆场,兵法战术烂熟于心,运筹帷幄,年年轻轻拔得军师的头衔,正可谓女中英杰。但看她兰指纤纤,猛地翻掌扣在栏杆上,震得下面数人俱静:

“别想了,玲珑今日不在——张楚岚,你来不来?”

 

“枳槿花,你这可是趁火打劫。”

见她半路杀出公然相邀,张灵玉眉眼微挑,没好气道。

 

对方则柳眉弯弯,含笑回敬:“张灵玉,那你这可是强人所难。这个人,你们丞相大人感兴趣,难道就不准我家师爷招揽了?”

 

前一个窦家瓓台,后一个张家丞相府,再一个陆家将军府,京城里的名门几乎在天下宴聚了一遍,这丞相府和将军府还要抢人,这等场面简直前所未有!

 

“各位,这位张小哥还未同意,你们何苦急于相争呢?”

 

风正豪这时才堪堪出面,从中调停,声如洪钟:


“今日天下宴,任何人不问身份公平相争,决定权在当事人手里!”

 

灵玉的神色顿变,但听风正豪不紧不慢道出后半句,

“张楚岚,我很欣赏你!今日略表诚意,我将你要的地契给你,去留随你。但从今往后,天下会的大门欢迎你随时进出。”

 

好生阔气的见面礼!但已经无人关心那破宅子了,全城几大势力这般挨个碰上,围绕着“张楚岚是何人”的议论已经纷纷扬扬,人们甚至忘了早先有个多么惊世骇俗的冯宝宝。

 

“哎呀!多谢会长!早闻天下会一诺千金,会长您啊真是敞亮人!”

 

风正豪一语正中楚岚下怀,对方立马笑逐颜开连连抱拳行礼,不忘多奉承几句,方才面对张灵玉那副“誓死不从”的铮铮姿态荡然无存。他这变脸之快,弄得宝儿边上那锦衣少年也捧腹大笑,冲他喊道:

“喂!别拍我爹马屁!留给你们阁主吧!记得往死里夸!”

 

“星潼少爷诚知我也!”

四楼传来更为狂放的笑声,这会儿连楚岚也不意外。

听风阁一面场上大闹,一面幕后交易,地契到手任务搞定,宝儿心情也好,又多抓了把瓜子。

 

“灵玉公子,花小姐,要抢人,也要经过我同意嘛!”

当倜傥不羁的听风阁少阁主终于倚栏现身时,张灵玉的脸色愈发难看,只见徐四手中赫然拿着那传说中的西南老宅的地契冲下面扬了扬,一脸得意洋洋。

 

“徐少阁主还是一如既往地神出鬼没,我正奇怪张楚岚怎么就成了你们听风阁的人。”

 

“一言难尽!”

徐四烟杆朝栏上一敲,话锋一转,

 

“话说前头,听风阁的人,今日你们谁都带不走。”

 

 

“那就太小看我们了。”

 

见他毫不客气,张灵玉神色一凛,冷冷道,

 

“今日就是用强,我也要带走。”

 

“哇休想!我才不去!我警告你我已身有所属了啊!”

他话音未落,静观他们相争的张楚岚猛地嚎起来,吓了众人一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边耳膜给他炸得生疼,张灵玉不敢置信地回头,怒目相视,却见这人刚在台上叫嚷完,掩面狂笑起来,情绪起落悬殊,言行举止疯疯癫癫,看得连场下的人们都不禁为之忧心。

 

“你又在玩什么?”

这会张灵玉几乎是咬牙切齿。

 

笑声清越,四壁回环,余音绕梁,张楚岚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突然指着他,没头没脑道出一句:

“我在钓鱼玩儿啊!”

 

“什么?”

灵玉越发觉得这家伙真是不可理喻。

 

“可惜,我技术还是不够好!”

他终于笑够了,低低叹气,在众目睽睽中,张开双臂摆出一副束手就擒状,猛然大喊道:

 

“喂!宝儿姐!鱼太大了,咱拉不动了咋办?”

 

宝儿轻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一阵叹息:

 

“瓜娃子,鱼太大了,你不撤线,难道要等着被拖下水吗?”

 

 

众人只听这两人一唱一和,所言不知所云,更是一头雾水,忽听楚岚一声大喝:

 

“还是宝儿姐机智!”

 

宛如暗号一触即发,未等众人反应,冯宝宝已闪身至台上,猝然劈出狠戾的一掌!灵玉瞳孔一缩,及时闪避,那掌风瞬间擦过他的发丝打在背后廊柱上,竟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动真格了!枳槿花见状,翻身跃下,同灵玉联手一齐朝他们冲来——

 

二对一,双方骤然迸发的敌意凛如刀枪。

只要一步,张楚岚便触手可及……

 

冯宝宝面色不改,一脚发力笔直冲来,在张楚岚的手臂与她相触的那一瞬,她蓦地卷袖朝前甩出,竟激射出密密麻麻的瓜子,夹杂着茶杯碎片直朝张灵玉与枳槿花扑面打去,一招防不胜防,直瞄关键穴位,惊得二人仓促迎击!

 

他们放缓不过仅仅一瞬,对楚岚而言已经足够。

 

在这电光火石间,冯宝宝已将他拽起,二人几乎同时点地而起,保持同速起落,默契惊人,转眼跨过众人头顶,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大门!

 

方才何等汹汹的气势!竟不是迎战,而是跑路!众人瞠目结舌,未等看戏的徐四开始笑,就听张灵玉一声怒吼:

 

“想跑!没门!”

他脚下一蹬,甩下枳槿花直追出去。

 

 

 

两人的背影竟已远去百米,出了城南天下会地盘,沿街集市已经收摊,四下竟寂寥无人,几里之外月色清幽,唯有疾风在猎猎作响。

 

眼看这俩就要逃出平直的大道,张灵玉脚下再度发力,前方忽然闪出一人,抬手一拦,惊得他仓促刹住!

 

“灵玉,你先回去。”

 

直到看清眼前人,灵玉后知后觉地回神——方才他竟何等失态,怒到连气息都乱了。他懊恼地深吸气,调整体内真气冷静下来。

 

疾风忽起忽落,扫在身上,汗水也跟着浸透入秋日的寒凉。

 

比这更为清寒的则是那月光,银辉中,老人的身影飘飘乎如遗世独立,巍巍乎如万古苍山,他的出现像是更为戏剧化的意外。

 

“师父,你怎么亲自来了?”

 

背后,风星潼喊着“灵玉公子你的剑”正急急追来,枳槿花紧追其后,再后面跟着风家徐家的一群伙计,闹哄哄一片。

 

在他们前方则是一片未知的静谧,静得仿佛与身后是两个世界。

 

 

“出来散步,一不留神就走远了。”

 

张之维轻轻抚须,含笑对月道:

 

“既然兔崽子不来见我,那为师亲自去会会他。”

 

 

真是散步才怪!

张灵玉揉了揉眉,狐疑地望着自家师父,见他不慌不忙,一脸慈意地远眺着越来越远的两人,似有要活动筋骨的架势,忽生不祥的预感……

 


——————TBC———————

 

 

好久不见ww最近一直在玩更得慢

突然脑补宝儿吹楚岚吹脸庞,拉楚岚头发,吹他后颈敏感处的的互动场景,于是就写进文里啦ww

 

【写这章的最初脑补】

小剧场1

灵玉os:劲用大了,不小心将花灯挑破了,里面怎么这么多填充物……

宝儿(盯着楚岚):这娃怎么这么怪呢?(吹)(抓)哦,恢复正常了。

楚岚:姐别整了!有这么好玩么!回头再做个花灯让你玩个痛快成不?!

宝儿:不成,好玩的是你。

楚岚:你玩我呢???!

 

小剧场2

徐四:今儿你们谁都带不走他。

楚岚:别过来!我不会跟你走的!我已身有所属了!

宝儿:能带走张楚岚的只有我。

灵玉os:师父,这抢人的活徒儿不干了!

张之维:难为你了,灵玉,为师来了。

徐四:哎哎哎等等别冲动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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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请张之维成为下章宝岚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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