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执

常年失踪

【宝岚】三世远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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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架空向,有私设。慢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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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奔在暗夜里,万里浮云逐渐散开,月光倾泻,倏忽照亮了冯宝宝那张侧脸。

 

届时已经入秋,晚风掺着凄清的寒意与簌簌落叶的气味,他还嗅到一股淡淡的香,萦绕在鼻尖,若有若无地撩着他的神经,回过神来,发现那是宝儿发间的气味。

 

冯宝宝的半边身子沐浴在银辉冷月之中,素白的衣衫在风中宛若流动的银波,被她牢牢拽着一同向前时,张楚岚竟觉如闯似梦似幻的云间,脚下也轻盈许多,纵然眼下正在奔逃,他还真分出许多神思,宝儿的长发先前给扎起来,在腾跃间朝后扬着,眉眼看得真切。

 

——她宛如从夜里随风斩来的幽灵,倏忽穿插入空间的流逝中,使人感受到的不是娇媚或阴柔,而是纯粹与力量。


 

“你的气乱得一塌糊涂,看路。”

冯宝宝一句拉回他的思绪,迎头清醒三分。

 

他俩跑得过急,楚岚先前与张灵玉交战损伤了元气,运力硬撑一阵,此时已虚汗连连,若无宝儿的协助,恐怕连天下会的大门都出不去。

 

“张楚岚,这样好吗?”

 

宝儿的第二句话飘忽而来,世界似乎以破碎流动之形在他眼中漂浮起来,楚岚感觉胃骤然绞紧了。

 


——这样好吗?

这个问题,他自问过数次,连自己都无法回答。

 

漂泊在外,放眼所望,路永远在前方。月光似幻似真,月光里的宝儿也似幻似真,她不问事由,不问过往,只需一令便可带他洒然离去,只需一望便能会意行事,又竟只一问便足以使他心乱如麻。

 

张楚岚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仿佛从未摆脱八岁的那个暗夜,他此后的状态,不正是一直在向前狂奔,永不止步么?虽然暗夜仍未破晓,道路未到尽头。



 “宝儿姐……”

 

话音未落,冯宝宝猛然松开他的手臂,一掌将他推开!

 

掌风劲力犹如山雨呼啸,排山倒海般掀起尘土碎砾而来,霎时如雷轰鸣,在耳畔炸响。这分开的短短一瞬,擦过他俩中间冲散在夜里。

 

楚岚后跃点地,仓促稳住,借着月光,看清路面留下的又长又深的凹痕,冷汗涔涔。

 

百米开外不见人影,进攻毫无预兆却又如此准确,内力更如滔天汪洋,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世上还有第二人吗?

 

“糟了!快跑!”

 

“跑”字音未落,冯宝宝已经近身,一把探手抓过他的胳膊,源源内力瞬间爆发,张楚岚只觉眼前一花,身子给一股巨力带动冲出,胳膊都给她拽得要脱臼。

 

“痛!!宝儿姐!!轻点!!!!!”

 

“忍着,你想被劈中吗?”

 

宝儿气息不乱,毫无放缓之意,

 

“那就是张之维的雷法,你有正面迎上的觉悟吗?”

 


背后冲击层出不穷,一路竟牵连无数基础设施,引起不小动静。未等楚岚细细回味“丞相亲自出面对他俩轮番轰炸”的事实,宝儿抓着他的手又是一紧,痛得他龇牙咧嘴凝神运气。

 


拐出平直大道,闯入街巷抄近路,三两下便见江南河道,流水脉脉,西区近在咫尺。

 

背后又是一阵猛力袭击,冯宝宝迅敏躲开,她的发带骤然绷断,一头扎起的乌发瞬间散开,在月光下宛如倏忽晕染的水墨团,霎时揪住了楚岚的心神。

 


——她还是不为所动。张楚岚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接住那断裂飘落的红色发绳,然而疾风刮得衣袂翻飞,尘土纷纷,在朦胧的月光里,那细碎的红绳一瞬就卷至数米之外,消失在混沌的夜色里……

 

只一点儿……只一点儿,他就触到它了。

 


整个世界仿佛随之寂静远去,所触皆是虚空,张楚岚感觉眼前一花,身子绵软脱力,掀天劲力卷土重来,巨响轰然刺破沉寂,万丈尘土扑面迷眼,他脚下蓦地踩空,半边身子还被宝儿牵拉带着——

 

他张嘴,来不及出声,下坠的冷气裹挟着劲风,如穿肉体直击魂灵,最后依稀可见的,是宝儿那双落满月辉的眸子……

 

 

秋夜寒冷的河水霎时淹没了他。

 

 

落水沉下的那一刻,喧嚣仿佛给流水打散冲走,第一秒,他还能望见水面绰约的月影;第二秒,黑暗与窒息感倾覆而来;第三秒,身子动弹不了,水底的轰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一阵空远的声音,起初像是庙宇里的编钟颤音,蓦地化为孤山里的寒鸦嘶鸣,痛感撕裂开他的五脏六腑,神经传来的刺感渐渐要麻木下去,那幻音越来越轻,忽而化为了一阵遥远的歌声。

 


这是什么声音?

 


歌声渐渐变得悠扬旷远,带着异地的乡音,像是来自梦境里的婉转余音,像是穿透云层的清音,直达天穹,直落碧泉,渐渐在他的思绪间漂浮着,宛如血液流淌般绵远。

 

 

张楚岚没有听清任何歌词,混沌之中,世界好像正随着裹着他的河流,将他沉入最深的幻境里,他动了动手指,身子不听使唤,然而他却感觉极为轻快,仿佛他从未坠入水中,而是在平地狂奔,狂奔,一如八岁的那个夜晚,最后坠落下去……

 

 

“这样子就不疼喽。”

 

“姐姐,你是谁?”

 

“我吗?”

 

声音悠悠地回荡在混沌与清明的界限里,一双手凉凉地敷在伤口,像是山涧清泉,像是不属于这人世的温度,月影仍在一晃,一晃,忽然变得皎洁,光中忽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垂发如瀑,比银辉还要清丽的面容近在咫尺。

 

­­­他看见那熟悉的人儿,一丝茫然覆灭在眼底。

 

星光,月影,还有八岁的孩童的脸,俱在其中矣。

 


“我叫冯宝宝……”

 

声音很轻,敷着他的伤口的手也很轻柔,她朝他俯下身,耐心地叮嘱道:

 

“你听着,天亮前一定要出城,不要走水路,通往北门的路线最安全。”

 


“我一个人吗?”

 

“嗯。”

 

“姐姐,我的家人在哪?”

 

“……”

 


眼皮在打架,疲意如潮涌,震颤声几乎贴着胸中共鸣,血液沸腾喧嚣仿佛浸入落尘,将要轰然归于沉寂——

 

 

元丰三十二年。

 

……

 

有风在吹拂着四肢。

 

张楚岚猛然惊醒,鼻腔里还残留着河水的气息,浑身又湿又冷,视线渐渐恢复焦距,月影清明,冯宝宝的脸与十二年前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容貌青春竟不减半分。

 

时间在她面前化为游丝,回忆在他脑中轰然决堤。

 


余音犹在耳畔,犹如从远古流向未知彼岸的细密流水,在他的脑里回响着,他对上宝儿的双目——映出的不是八岁的自己,而是一个狼狈无比的青年。

 

 

她浑身也湿透了,衣衫贴着肌肤,头发拢过耳鬓,垂头看他,发梢在滴水,正抱膝蜷身坐在他身边,静静地望着他。见他醒了,朝他俯下身轻声道:

 

“游到咱们的地盘了,他们追不着。”

 

冯宝宝再说些啥,楚岚没听进去,脑中一片浆糊。

 


 

宝儿姐……”

 

夜色渐深,隐约可见宽阔的河道上游,鳞次栉比的屋檐,他躺在下坡河畔的石阶,天穹在头顶上方,只有沉沉的压迫感,视线再移,天穹下的人儿近在咫尺。

他微微颤抖地抬手,仿佛眼前的人也是这十二年间缠绕在黑夜里的虚影。

 


我在,我在。”

 

微凉的手相握,冯宝宝应和着,语气像是在哄孩子。

 


“我不是一个人唉?”

 

“嗯。”

 

城南武场大闹,风光肆意一时,最后落得这副狼狈样,实在滑稽而又荒谬。

 

 

张楚岚很快又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中,与张灵玉的交战受了伤,在逃跑中挨上张之维一击,落水捞上来后给夜间秋风吹着,纵然习武修身,他这身板也经不起折腾了,竟着凉发烧,躺了三天。

 


烧得迷迷糊糊。

 

病中,仍有汩汩泉涌的声音,簌簌疾风愈加凉去,浮光掠影混乱不定。

 

他做了很长的梦,梦见云山雾罩的遥远村庄,梦见清清的乌河碧波,梦见破晓时分的山峦黎明,少年一人行走江湖,刀尖谈笑,江北南下,策马奔腾……

 

万里征途最后又落入了暗沉的黑夜,灯火阑珊,人影重重,他又听见落水时的那些幻音,贴着耳畔震颤起落,一切的一切,最后竟又化为一抹浓郁的暮色,彼时,残阳西落,人来人往的桥上,他看见冯宝宝正极目远眺,他听见了歌声,是宝儿在轻轻哼吟。

万里征途至此,魂断山河,他魔怔了似的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她像是唱了很久,没有爱恨,没有忧欢,一直在那儿,静默远眺,要站成永恒。

 

张楚岚试着开口喊她,他喊了很多次,喊得口干舌燥,却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梦中的幻境里,他听不到一点儿回音,一切沉落下去,像是坠入无底深渊。

 

 

歌声突然断了。喧嚣落入死寂,苍茫暮色沉为暗夜,黑暗吞没了那座石桥,吞没了流水两岸,逐渐殃及那伫立的人儿。宝儿姐!宝儿姐!他焦头烂额,慌忙喊道,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他本能地冲出去,想要拉住宝儿。

仅仅在一刹,冯宝宝有了感应,缓缓回头——

 

 

他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神情,触及她手的那一刻,只感到幽风拂面,下一秒,便什么都没有了。

 


冯宝宝的面容倏忽化为了一片清幽的月光。他倾身倒下,面朝清辉,胸怀虚无,只有神经还在颤栗,仿佛要沐浴在这清波中,把这幻梦一遍一遍做到头。

 

 ……

 

 


再度醒来时,已躺在听风阁的卧房里。

 

白昼之光刺目,他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久睡苏醒,起身时四肢乏力,那挣扎在如水冷月的感觉并未全消,心悸不减。

 

屋里有人在煎药,薄扇轻摇,逆光处坐着一个老人,身着干练的长袍,清瘦,却精神矍铄。

 


“醒了?药还要一会儿。”

 


这位老人便是一手创下听风阁,翻云覆雨,短短两代使其闻名江湖的老阁主徐翔。

 

徐家兄弟要挟他入阁时,只闻他云游四海,终日不见其人,阁内事务全交给俩儿子打理。此刻见面,竟在这种情形下,张楚岚有些发愣,没有回应。

 


“你睡着时,与张灵玉的切磋的表现已传遍京城了。这两日听风阁可是门庭若市,就连陆将军都视你是快好材料,与丞相争个不休呢。”

 

 

徐翔毫无江湖阁主的架子,就坐在小炉边上的板凳上,和颜悦色:

 

“人人都说丞相看中的人必成大器,更何况他亲自寻你。拜他们所赐,想杀你的人也不敢找麻烦了。说你是因祸得福,我看未必,楚岚啊,你这招欲擒故纵倒是用得炉火纯青。”

 


徐翔不轻不重地点破,对方身躯微僵,却依旧沉默着,但老阁主知道他精着呢,慢悠悠道:

 

 “你想知道你爷爷张锡林,与前朝那个神秘的国士张怀义究竟有多大关系。你回京,一路却都在暴露自己,表面上是中元祭祖,实则是引我们上钩,好分清谁是敌方,谁是可以利用的势力,顺势借听风阁之手获取情报,借天下会大闹亮相,锁定了你要深入调查的目标和方向,短短半月做到这个地步,堪称漂亮。你越是表现出对丞相府的抗拒,人家越是铁了心要挽留你;你说你对张怀义一无所知,竟连三儿四儿都给骗过去了。”

 


楚岚微微皱了下眉,却没有辩解半句,他自知徐老所言基本全对,这冒险豪赌的回京计划基本实现了,唯独多了一个他预料不到的变数,那就是冯宝宝。

 


“张怀义与张之维同习于圣人门下,在世唯一能验证身份之物,便是他传给你的功夫。你与丞相的徒弟张灵玉一战,才确认这武功就是雷法。这么做很冒险,却是最有效的方法。”


 

“……”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不急,也莫有敌意,我若想杀你,早在十几年前动动手指就能完成,用不着让我儿子们和你周旋。”

 


某种长年压抑在胸中的什么好像也随之徐老一扇,烟消云散,更为强烈的无措扑面而来。张楚岚的身子骤然放松下来,认命地朝后一靠:

 

“徐老阁主算是我爷爷的故人吗?”

 


“泛泛之交,却欠了我大笔债。”

 

徐翔突然停下了手中扇,话锋一转。

 

“药煎好了。”

 

 

一碗药盛到眼前,热气腾腾,垂眸只见水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岁月与世故终究会在这张脸上留下痕迹。张楚岚忽然不着边际地想着,世上真的存在什么痕迹都留不下的人吗?对这样的人而言,时间究竟是何种概念?

 

 

“元丰二十年,那年我八岁。”

 

他轻晃了一下药碗,碗里倒映的面容瞬间支离破碎,热气蒸腾,

 

“武林各大世家联合讨伐张锡林,以他持有某些秘密为由,设宴围杀他……”

“我是张家的幸存者,逃出不久,给青莲匪帮捉住,那个贪心的帮主觉得留着我,可以伺机与各大家族做交易。

 

我年幼,装作不懂武功,骗过了他们,在船上当人质,又做了几个月的苦力,随他们辗转江淮一带的水路,等着逃跑的机会,直到有天他们上岸,要押我去岭南。

 

那个夜晚匪帮车马南下,正好途经京城。我夺刀砍伤了离我最近的一人,趁机滚落疾驰的马车往林子跑,我知道,穿过这片密林,便能看到城门……

 

他们很快就恼羞成怒,留我不得,追杀过来,我没命地跑啊跑,鞋子都掉了,他们居然还在背后放箭!我命大,脚滑滚落到一处坡下,有人突然出现,救了我。”

 

 


 “后来呢?”

 

 

“我昏迷了一会,醒来时已人影全无,竟然暂时脱险了。我一度怀疑那只是场梦,直到我看见那人给我留下双鞋子。

 我穿着它继续赶路,依着记忆模回张家宅,一切已是人去楼空,一片残败。


自武林山中会宴之后,短短几月,张家竟沦落至此,人们竟还给我爷爷悄悄立了墓碑。


呵!真是讽刺啊!我爷爷一生得罪了多少人?!竟如此而终。我愈发想知是什么秘密害死了他,害到家破人亡!我直觉一切绝非我所想的那么简单,然而只有时间能助我——

 

天快亮时,我便沿着城北大道,混进一班木匠学徒,离开了京城。”

 

语至此,他的情绪波动,脸上多了一丝嘲讽,

 


“在我离开的路上,却打听到,江淮最大的水匪青莲帮竟在一夜全部覆灭。当家死无全尸。在短短半夜掌握他们动向,灭得干干净净,徐爷,这是不是你们听风阁的手笔呢?”

 

 

疑问经他口中一转,变成了肯定的语调,老人负手而立,一言不发。他的沉默宛如无形的施压,楚岚也毫不畏惧,伸出一手撩开垂散的乱发,轻轻指向太阳穴,不紧不慢道:

 


“徐爷,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夜晚发生的事一直在我脑里挥之不去。那夜保护了我,参与剿匪的人,就是宝儿姐吧?但最奇怪的是,我分明见过宝儿姐,却把她忘了。”

 


他的语气骤然加重,“忘了”二字听起来是那么锥心。老人的手微颤一下,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注视着某处,宛如陷入某种回忆。

 


“你何时注意到的?”

 


见徐翔的反应如此,这个青年缓缓垂下了手,神情少见地浮现一丝落寞,他咬牙,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隐约觉得她似曾相识,像是多年的故人……不!不是这样!我根本说不清这种感觉,我……从来没这么纠结过。”

 


声音渐落,屋里片刻寂静,过了一会,才有人出声,

 

“药要凉了。”

 


徐翔的脸上飞掠过淡淡的哀意,他摇摇头,转过身,

 

“年轻人,知道太多反而不幸。你的万里长梦,该到醒时了。”

 

 

眼中的老人步伐苍劲有力,背影仿佛融入白昼的亮光中,描摹出无言的孤独。张楚岚眨了下眼,那一刻他又想起药碗中的浮光碎影,他恍惚觉得他、徐老,都好像无形裹挟入川流不息的时间里,踽踽独行了一路。

 

 

“知道什么?知道冯宝宝才是听风阁的核心秘密?”

 

他端起药碗抿了一口。

 

声音很轻缓,足以唤起老人的心头事。徐翔的步伐停住了,他恍然发觉,他暗中监视了整整十二年,却好像才刚刚认识这位年轻人。

 

“……”

 

“听风阁可以掩饰加工她的身份,但只要她自己开口,一切都形同虚设。她的出现、行动到目前为止都和我有关,仿佛是你专门派来监护我的人。而且我早看出,她是阁内特殊的存在。徐爷,你简直就是放心露破绽给我看。”

 


“这十二年来,你们在各地暗中铲除害我的人,处心积虑地等我回京,拉我入阁,目的绝不仅是我爷爷那么简单,徐爷,告诉我吧,冯宝宝究竟是何人?与我爷爷的过往、与前朝旧事究竟有什么联系?!”

 


我不知道。”

 


出乎意料的是,徐翔的回答是那么简单,他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青年,如含万千言语,张楚岚惊得止住话语,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你爷爷第一眼见到她,分明是见到故人的神情。”

 

徐翔很快便挪开了视线,声调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极力克制情绪,他的一字一句仿佛深深地碾进楚岚的心里。

 


“我甚至希望她这样就好,无拘无束地生活,但是她想找回所有的记忆,她是谁,她的家人在哪,这些问题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执着……”

 

 

“张楚岚,你搞错了一件事,监护你是她自愿的,不是我安排的。你的爷爷到死也没有透露关于她的身世半句,只是提到,等你成年,自会引她去寻找真相,那便是启程之时。

为此,阿无……宝宝她答应要护全你,一等就是十二年。”

 


“……”

 


“徐爷,故人已经不多了啊。”

 

听到此处,才是真情流露,片刻之言发自肺腑,未曾身临其境,竟也轻易动容,楚岚忽觉鼻头一酸,举碗将药一饮而尽,一路至胃里都是浓浓的涩意。

 


“时间过得太快了。”

他喃喃道。

 


“你知道就好。”

 

“人世百年沧桑,于她,不过须臾一瞬,徐爷当真牺牲屈指可数的时间也在所不惜么?即使一路到头,可能一无所获。”

 


“那你呢?你怎么想?”

 

老人忽然展眉反问,一句顿使楚岚的心抽搐起来,魂不守舍,隆隆的轰鸣巨响与涓涓的细流清音瞬间淹没了他的耳畔,魂灵一路下跌,在冰冷的流水中挣扎,最后沉沉漂浮在梦境的余音里,万劫不复。

 



第一天进京的时候,他穿过密林,跑过河道,穿梭在人群里,胸中尚且怀着一丝年少轻狂。然而疾风早已裹挟着万般无常,侵袭而来,一点一点地磨砺着他。


陷入迷局的人自以为深谙谋略,殊不知早有命中因缘牵引。

 


“选择在己,问心无愧。”

 

徐翔看穿了什么似地,道出这一句便走出了屋子,留下他一人发怔。

 

 


不对!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一切都乱套了! 

 

清虚缥缈的月影与瑰丽苍茫的夕光在他的记忆里仿佛交织在一起,化为熊熊燃烧的大火,扑朔迷离的烟云疑团直来,逼得张楚岚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花了好大力气才将药碗放稳,没摔出去,脑中混乱之际,却想起那条疾风刮走的红发带。

 

他突然觉得真是可惜极了,难过极了。那条发带可是他亲自挑好亲自为她扎上去的!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糟心事,他不着边际地想着,宝儿姐还真适合红色,她就那样打扮,往擂台上一站,像风一样无拘无束。

 

——像风一样无拘无束、无牵无挂,不好吗?

 

 

屋外仍有风声铃响,一碗药下肚,不知过了多久,竟唤醒了活着的实感,饥饿与空乏感逐渐升腾,灼烧起神经,他想起宝儿终日无欲无求的模样,想起第一次入阁时,她还惦记着他饿着,亲自给他盛了碗饭,他现在竟感觉自己脆弱得随时要倒下去,前所未有地期望见到冯宝宝。仔细想来,他有几分理解了徐老阁主。

 

 


可是宝儿姐在哪?他深吸了口气,披上衣服,推门下楼。

 

 

六楼是个药房库子,有人正把算盘拨得清脆响,传来阵阵笑骂声。

 

“呀!张楚岚你醒啦!”

 

柜边赫然趴着一锦衣少年,正陪着药柜伙计,眼尖望见他,冲他招手。张楚岚想起他便是天下会的小少爷风星潼,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少年正值青春,活泼开朗,是个自来熟,热衷于寒暄,见他下来,就不肯放他走了,目光一直好奇地在楚岚身上游走。 

 

“风少爷怎么在这?”

 

“我从前随王子仲大师学医,来帮点忙——好吧,其实我爹希望我多出去历练,这不,听风阁很欢迎我。”

 

“那可真好,不过可别打我主意,我不打算入天下会。”

 

“别急着拒绝呀!我爹爹可喜欢你。哎,也是,想找你的人多啦!这三天,张灵玉与枳槿花分别来过一趟,不巧你正昏迷不醒。对了,那位冯宝宝是你的什么人呀?”

 

风星潼这一问使得他刹住了脚步。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昏迷时,一直在说梦话,声音大得我有时在六楼都能听见,你不停地喊着——”

这少年模仿起他病怏怏声嘶力竭的呼喊,

“宝儿姐!宝——”


他没喊完,楚岚近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风星潼见他终于理他,挣扎了几下对方才松手,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发红的耳根,惊异地眼珠子直发亮:

 


“你害羞了?!”

 

 

“小少爷,甭瞎打听!对我而言……宝儿姐就是宝儿姐。”

 

——失策,实在失策。张楚岚感觉头隐隐发痛,他咧嘴挤出虚弱的笑容,甩开少年就要往外走,


“不许学我这么叫!”



“她才不是你姐姐。”


 

风星潼不再捉弄他,抱臂微微一笑,飞快地跟上来,

“我有姐姐,你骗不了我。”

 


 “随你!别缠着我!”



“你是不是喜欢她?”



张楚岚猛地撞在了门框上。

 

痛感驱散了几分疲意,他扶额默不作声,脸上却兀自发烫,胸中一颗心慌慌地跳,万般思绪沉入五脏六腑,几乎要搅个天翻地覆。

 

他握紧了拳,没有再回应风星潼。徐三正巧进来,迎上他们两个。

 

“醒了啊,你还真是命大。”

 

“四哥呢?”

 

“天下宴那晚,你们场上大闹时,他在幕后逮了好几个瓓台的人,审了快三天了。”

 

徐三似乎并未发现他神色异样,提起瓓台脸上写满不快,

 

“这几人都是杂鱼,而且全是臭名昭著的恶棍,瓓台真的什么人都收!利用完就随意抛弃,我看窦家根本没有想捞他们的意思。”

 


“问出有价值的情报了么?”

 

“只知道毒是他们下的,散播张怀义传言的,也是他们。至于幕后指使是不是瓓台公子,就无凭无据了。”

 


“……哦。是不太好办。对了,宝儿姐呢?”

 

岔话题岔得太突然,简直三心二意!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在乎了?徐三讶异地瞧着他,担心他是不是一病脑袋给烧糊涂了,余光瞥见风星潼挤眉弄眼的神情,轻叹了口气,这里似乎就没人让他省心过。

 


 “我父亲回来后,让她歇着,她自己就跑出去玩了。这不,晌午都快过了!”



“正好,我去找她。”

 

找到宝儿很容易。宝儿带他逛游京城的日子里,常常流连在沿河街市的小吃摊,他短短半月,对京中路线都已烂熟于心,哪些地方偏僻,哪些地方有好风景,皆是如数家珍。

 

他一路拐出去,不久便看见了石桥,桥栏边靠着熟悉的身影,乱发飘飘,正午的强光下一身素衣白得发光,在来回的人流中格外显眼。

 

张楚岚第一次觉得梦境和现实是如此难分难舍,冥冥之中,命运像是牵引着他。他像梦里一样,踏上石板路面,踏上台阶,踏上桥,宝儿正在安静地远眺,神情和梦中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她没有唱歌。张楚岚也从未听过她开口唱过,此前他根本无法想象宝儿唱歌的情形。他想,好在如此,若是喊她,她也不会忽然就此消失。真是太好了!一想到这个事实,他的腿竟有点儿抖,连胃里都隐隐有些亢奋,似乎就要支撑不住,几欲倾身倒下,喜极而泣。

 


——这一点也不像他,今生今世,他还从未为一个人,如此苦恼如此纠结如此挣扎过。他甚至隐约觉得这只是个开端,就如徐爷所说,他们才刚刚启程。

 

 

“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阳光将流水照得波光粼粼,眩目万分。冯宝宝轻轻抬眸,看见青年的脸给阳光照得煞白,大病刚愈,他的眼神像刚刚饱受一场劫难似的,但总算是打起了精神。

 

“是。”

 

她轻轻发出一个音,神情和楚岚第一次问时那般,没有变化。

 

“宝儿姐,你为什么现在才承认呢?”

 

“狗娃子说我不用再演戏了。我就不骗你咯……”

 


冯宝宝双臂交叉,支在桥栏上,迎风远望,声音依旧悠悠的,她对徐爷的称呼让楚岚忍俊不禁,心中则有些释然,

 

“嚯,厉害……徐老爷子叫你骗人,你还能当成真的演活。”

 

“那是,我机智得一匹。”

 

“是是是,你太过分了!藏得颇深啊,我从来没被人蒙这么久过!我有点记仇!”

 


“唉?要记仇也是记你自己的仇,怪你自己瓜……”

 

冯宝宝顿了一下,认真想了一下,补上一句,

 

“还忘了。”

 

 

“宝儿姐,我忘记了你,你难过吗?”

 

“难过?难过是啥子感觉?”

 

冯宝宝意外较真起来,细细琢磨着,在他身上打量,似在嫌弃这问题,

 

“有人忘了我,也正常,忘了,再重新认识,再让他想起来呗……”

 

“行行大姐你真厉害啊!你这表情啥意思啊!嫌我瓜么?!”

 

“是你问得太弱智。”

 

冯宝宝义正词严,毫不留情地吐槽,一边指指自己的额,眉头轻皱,

 

“天天问得我脑瓜子都痛了。”

 

 

——我的脑瓜子才痛。张楚岚深吸了口气,

 

败了,败得一塌糊涂。宝儿姐果然是宝儿姐。

 

 

“好,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啊,宝儿姐——”

 

 “今年是何年?”

 

“……”

 

 

时间划过她的呼吸间,微弱地消逝在无形的风中,冯宝宝微微启唇,她看着楚岚的手,却没有道出一个字。

 

 

见她这般,张楚岚不再为难她,一边笑着一边朝她伸出手:

 

 

“走,我们回去吧。饭都好了。”

 

 

掌心相触,生命线自其间蜿蜒展开,像是一条遥远的道路,命运线则如谷底涧流,穿行在错综复杂的交缠中,迎来这世上最惊心动魄的相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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